徐茂最上心的就是专业基础课——这是他最弱的一环。就算是从后世重生回来的,他上辈子也没碰过这行,不懂就是不懂,装都装不来。
他来京影上学,除了拿 混资历,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把这块短板补上。
所以每次上专业基础课,徐茂都积极得不行。
不光课上听得认真,课后还仗着‘超忆’的本事把笔记翻来覆去地抄,再结合自己脑袋里那点存货,慢慢消化吸收。
教他们班专业基础课的,还是当初那个领他入门的连馨老师。
徐茂这股子劲儿落在连馨眼里,让她心里头很是宽慰。
她一开始还以为徐茂不过是做做样子、投桃报李,后来才发现这小子是真在扎扎实实地学。
连馨老师对徐茂这个又努力又有天赋的“学生”
自然乐意指点。
一来二去,两个人私下的互动就多了,隔三差五开小灶。
时间一晃,又到了年底。
57年1月21号,腊月二十一,大雪铺天盖地。
学校虽然放了寒假,但徐茂一点没放松。
一来是学院里那股拼命劲儿实在太浓——这年头能考上大学的,哪个不是下了死功夫,个个都想靠读书翻身。二来他自己也学进去了,越想越上头。
这天早上吃完饭,徐茂照例骑车到学校,跟几个留校的同学窝在图书室里翻书、做笔记、聊创作。
中午吃口饭,又跑去教工宿舍找连馨老师请教问题。
一直磨到下午五点,天都快黑了,他才告了辞。
顶着雪回小酒馆,结果一进后院,愣住了。
文莉居然站在那儿。
这是两人第二次碰面,离上回在文家蹭饭,一晃都快半年了。
按原来的路子算,她这会儿该快结婚了吧?
“恭喜你啊……”
徐慧珍屋里,徐茂一边摘围脖手套,一边冲文莉笑着说。
他这会儿还有点迷糊——徐慧珍只说后院有人找,他可没料到是这姑娘。
“恭喜我?”
文莉听懵了,半年没见,一上来就说恭喜?
“嗯?你不是来送请帖的?”
徐茂脱口而出。
换来的文莉一个白眼:“送什么请帖?胡说八道。”
“啊?不是请帖啊?那当我没说。”
徐茂赶紧摆手,看来自己想岔了,剧情八成偏了。
“那你找我?是……”
“想让你再当一回挡箭牌。”
文莉话说得脆利落。没结婚那会儿,她就是这性子,有啥说啥,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学校放假了嘛,我爸妈又开始念叨我了。怎么样,帮不帮?”
“那必须帮啊!说好了的,有事儿你尽管开口。”
徐茂想都没想就应下来了。
这不巧了嘛——今儿刚跟同学老师打了招呼,准备窝在家过年,时间大把啊。
第二天,徐茂一觉睡到头老高。
拉开窗帘往外瞅,雪停了,太阳明晃晃的。
下床洗漱一遍,到厨房凑合着啃俩馒头、夹点咸菜,又去正屋看了眼闺女。
这几天的功夫,徐茂和娄小娥都住酒馆后院东厢房。
中午十二点,他跟娄小娥和徐慧珍说了一声,拎上自行车就出门,直奔文家。
十二点半,准时到职工宿舍大院门口。
文莉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正在门楼底下跺着脚来回转圈。
“上车——”
接上文莉,徐茂靠着文莉指路,一路骑进南城一条老胡同。
家访。
这是昨天晚上徐茂提的,说是增加“默契感”
。
毕竟半年没见,没点默契,过两天在文家父母面前装情侣,一准儿穿帮。
文莉倒也乐意有这么个免费司机,不然学校派下来的十几个学生家访任务,光跑就能让她腿断。
“李魁勇……”
车子拐进巷子,刚转过一个弯儿,徐茂就看见前面有人影。
后座那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雪地里疯玩的一群孩子扯嗓子喊。
大人一到,小崽子们全老实了。领头站出来个块头结实的,嗓门挺亮:“文老师?”
徐茂一看到了地方,捏住刹车把车停稳。文莉自个儿跳下来,边走边发号施令:“李魁勇,你家住哪?带路……”
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一句:“钟越民,你也进来。”
啥玩意儿?
徐茂正松围脖喘大气,听见这两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顺着文莉面前的方向望过去,好家伙,还真是那两个小崽子。
掐指一算,这两人现在差不多就 岁的年纪,错不了。
心里头念叨着这缘分真够邪门的,徐茂脸上却没露半点声色,就老实跟在她后头,当个护花的。
约莫十分钟后,李魁勇家里头。
文莉开门见山说了来意——收学费,摸清学生家里的底细。接着就开始给李魁勇爹妈做思想工作,非得让这孩子回学校念书不可。
李父李母满脸为难,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学费交不起,打算让儿子退学。
文莉不了,语气一下硬起来,大道理一套套往外甩。可惜没说到点子上,就会拿政策说事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旁边坐着的徐茂脑门上青筋直跳,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我来说两句……”
文莉不满地瞪过来,徐茂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看李父李母,又看看李魁勇,最后瞅了眼钟越民,这才开口:
“李魁勇,要是有条件,你自个儿想不想继续上学?”
李魁勇回头看了眼爹妈,声音压得低:“想。”
徐茂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两个大人:“二位家长,孩子的意思您二位也听见了……”
“文老师刚才说的话虽然不太好听——”
“咳!”
(被文莉踹了一脚)
“——但她有一点没说错,这个学,必须得上,不上学就没出路。”
忍着腿上传来的疼,徐茂赶紧先捧了一句,接着往下说:
“不上学,十年以后,李魁勇最多就是进隔壁钢厂当个学徒工,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等到转正,没准又得熬五年。就是说,十五年内,他都别想帮家里半分。”
“要是上学,那上限就高了去了。学得差的,像文老师这样,好歹能当个小学老师,活轻松体面,工资还高,养一家人不成问题;学得好的,就像我,我现在还是个学生,大学生。”
“我一天就上六节课,跟玩似的。学校给我的补贴比文老师的工资还高。一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二十八块。要是读工科,毕业后头一个月工资少说四十块起步。”
“所以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十年苦读是能拖垮家底,可一旦学有所成,马上就能养活爹妈,娶老婆养孩子……”
说到这儿,徐茂停了一下,端起碗灌了口水,才继续说:
“现在的问题是,您二位家里困难,手头紧,交不齐学费,才想让孩子退学。”
这已经是往好听了说了——李父虽然没稳定工作,赚钱不多,可要是真下决心让儿子念书,还是能供得起的。
人刚走,学校的车就开进了村。
乡下放电影本来就是串着来,今天这个庄子,明天那个屯子,来回一趟折腾得厉害,一出去就是一整片区域全跑完才收工。想找人?压儿联系不上。等徐茂半个月后回来,动员大会早就开完了。
那时候拍电影,全是照着计划任务走。再说《小兵嘎子》这片子是抗战题材,还得跟八一厂那边拍摄。结果呢?徐茂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丢了导演的位置。
学校原本的意思是让他跟八一厂的一位导演一块儿带这个,老手带新人,两边想法互相碰撞一下,也算互相学习,以后传出去还能落个美谈。可惜他不赶巧,一走就是半个月,关键时候人影都摸不着。学校高层也没辙,只能换人执导。
徐茂心里头憋屈得不行,谁知道偏偏让他撞上了这种事?领导也真是的,等了一年都等了,他就走了这么几天工夫,那边说拍板就拍板?几天时间剧组就拉起来了?逗他玩呢?
得。
吐槽归吐槽,发完牢,徐茂也只能认了。还得老老实实去校领导那儿挨顿批评。
最后给他的职位是《小兵嘎子》副导演,负责盯拍摄进度。说白了就是挂个名,算是给个台阶下。叫什么监制?他敢管谁?
翻开剧组花名册一看,除了演员,剩下全是老前辈,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够压他好几个脑袋,哪轮得到他开口说话。
事已至此,徐茂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八月十四号,进了冀北保市下面乡镇的取景地,徐茂就把嘴给闭上了,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小兵嘎子》监制活儿。
这段子又新鲜又难受。
新鲜的,是能亲眼看见这个年代的人怎么实打实地拍电影。跟课堂上讲的本不是一回事,课本上教的终究是空理论,现在才算是真功夫。难受到底,是没有指挥权,没有发言权。
整部电影的剧情没动,可拍出来的东西,早就不是他脑子里记得的画面了。分镜头脚本几乎全给废了,拍出来的素材,不管怎么剪,都成了另一部片子。
徐茂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难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难受。
他开始后悔当初写出那个剧本了。在剧组里话越来越少,几乎跟个透明人似的。
戏一拍完,徐茂立马请假回了京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把娄小娥她们吓得够呛。
心态崩了。
这一崩,就是三年。
三年里头发生了不少事,可在徐茂眼里,没一件值得提。
一九六零年七月二十五号,徐茂从京影学院顺利毕了业。
当初《小兵嘎子》被改得面目全非那档子事,徐茂早就想开了。只是自从他从那个剧组回来,就从京影的明星校草,变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甚至有点怪僻的路人。以前的光环全没了,那点本事也再没往外露过。
正文
子过得像丢了魂一样,每天准时冒泡,准时消失。
等毕业证一到手,就跟被超度了似的,彻底跟京影学院断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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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
小酒馆后院里搭了个凉棚。
午后风不大,吹得人懒洋洋的。
徐茂躺在摇椅上,眼皮子打架,半睡半醒。
五岁的徐婧理调皮地爬上摇椅,手里攥着墙角揪来的狗尾巴草,往爸身上挠痒痒。
不远处,娄小娥、徐慧珍、陈雪如仨人正斗地主贴纸条。
娄小娥输得脸都快没地方贴了,纸条挂得跟白无常似的。
陈雪如是个老手,算计得死死的,打牌一把好手。该她坐庄时,有把握就上,没把握就放,地主经常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徐慧珍这边就不一样,输赢都有。她没陈雪如那么较真,也不像娄小娥总犯迷糊,纯粹是在玩。
四点一到,酒馆该开门迎客了。
牌局散了。
娄小娥和徐慧珍去了前头。
陈雪如借口要照顾徐婧理,坐到了摇椅扶手上,没完没了地逗徐茂。
徐茂被她折腾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理儿,你看你爸,像不像条小懒虫?”
“是大懒虫……”
“没错,就是大懒虫。咱俩一块儿喊他起来,好不好?”
“不要,让爸多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