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小娥站在门口,摸了摸还平坦着的肚子,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徐茂看在眼里,却没开口劝。他眼下真没打算要孩子。
吃完早饭,徐茂和娄小娥一块出了门。先去东厢老太太那儿磕了头,又挨个到三位大爷家坐了一会儿。眼瞅着快到中午,俩人骑上车子,直奔前门小酒馆后院,去看闺女徐婧理。
其实主要是娄小娥想陪着徐慧珍,怕她一个人过年太冷清。
酒馆得等到初六以后才重新开张,这是当初小酒馆参加合营后就定下的规矩。
娄小娥吃过了午饭,留下来陪着徐慧珍聊天说话。徐茂没多耽搁,骑着车子就去了陈雪如那边。
要说起来,自从那天陈雪如直接到他单位去,俩人当天下午就搅和在了一块儿。往后更是三天两头挑着娄小娥不在的空档偷偷见面。徐慧珍心里门儿清,却一直装作没看见。
陈雪如这女人尝到了甜头,就跟上了瘾似的,恨不得把徐茂整个人都占下。徐茂倒是还知道收敛,往她这边跑的子,掐着数,一周顶多两次。
事完之后,徐茂倚在床头,陈雪如递了解放牌烟过来,替他点上。俩人都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阵,徐茂侧过脸,问她:“你那丝绸行的生意还行?”
他这人到底心软,对陈雪如的态度早就跟最开始不一样了,从单纯的身子关系处出了几分情分。精神上他没法给她太多,可要说钱,陈雪如比他阔绰得多,他也就只能在生意上帮衬一把。
“别提了,”
陈雪如叹了口气,“新调来的那个公方经理,压儿不懂行。腊月的流水还没十一月一半多。”
以前她还能拿徐慧珍那酒馆跟自己这铺子比,结果越比越不是滋味。都是合营,别人那店里红红火火,自己这边却一天不如一天。
徐茂皱了皱眉,说:“这事不太好办。”
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门外汉瞎指挥,他清楚得很。
“你先别急,反正眼下你也不差那几个钱。”
徐茂只能劝她,“真要是发不出工资了,你就往上头递状子,谁的责任谁担着,总有人给你个交代。”
陈雪如心里头好受了不少,可还是放不下:“也只能先这样撑着,就是可惜了铺子,觉得对不住我爸。”
徐茂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倒是有个路子,能让你的丝绸生意换个法。合规合法不说,还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最关键的是,这东西造福咱们妇女同胞,没人敢在这事上给你使绊子。”
他脑子转得快,话说到一半,整个计划已经在心里头盘好了。
这人说就,当下就把想法原原本本地跟陈雪如说了。核心就是牵头办一个叫“雪茹坊丝绸内衣手工业社”
的摊子。只要借着政策的风口往大了做,市场有多大,想想都吓人。要是真能办成,那可是一件造福几亿妇女的大善事,光这名头,就够陈雪如吃一辈子的。
好在这女人也是个人精,徐茂把几个关键点掰碎了讲,她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心里盘算了一圈,觉得这事能,当场把徐茂晾在那儿,自己转头就去张罗去了。
把徐茂弄得是一肚子话没处说,来的时候兴致勃勃,走的时候只能自个儿叹气。
徐茂把那些不该留的痕迹清理净,转身回了小酒馆。
一进门,就看见徐慧珍正拉着娄小娥,在那件件件件地看贺老头攒了一辈子的老物件。
徐茂对古董没多大兴致,但他心里门儿清,这些玩意儿放个五十年,随便拿一件出去换钱,都够在京城的中心地段买套四合院。
他懒得细说,只随口提了一句,让徐慧珍赶紧换个稳妥的地方收着。这东西搁在明面上,那就是招贼的靶子。
得想个法子,弄个像样的局。
比如对外说遭了贼,让人以为东西全没了。这样就算有人眼红,也找不到下手的地儿。至于他自己,现在还不是收这些破烂的时候。
这年头,家家户户勉强还能糊口,手里有宝贝的,哪个不当命子?谁肯三瓜两枣就卖了?
真正的好时候,还得再等个三五年,甚至七八年。
早了,收不上来,磨人。晚了,碰上乱子糟蹋了,就彻底废了。反正到时候手里攥着钱和粮,本不愁收不到好东西。
“你刚才是去找她了?”
趁着娄小娥出去上厕所的空当,徐慧珍把话挑明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徐茂。
徐茂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女人的眼睛也太毒了吧?他到底哪儿露了馅?
“你有没有想过,小娥要是知道了你们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所以……还得请你帮我瞒着她。”
徐茂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充愣就是找死。徐慧珍不是傻子,糊弄不过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接下这话茬。说到底,是他不占理。
“我还以为你是个靠谱的,没想到……这天底下的男人,真是一个德性。”
听徐茂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徐慧珍气得口发闷,想骂他又觉得凭什么?他又不是她的男人,她犯得着生这个气?
可她又替这两个女人憋屈。
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一个是救了她娘俩性命、对她恩重如山的男人。现在倒好,三个人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夹在中间,帮谁都不对,不帮心里又过不去。劝又劝不动,瞒着觉得对不起良心,说破了又怕闹得不可收拾。
这滋味,真 难受。
“我要是说我也是 的,是受害者,那就太不要脸了。”
徐茂虽然没法完全体会徐慧珍这会儿心里的弯弯绕绕,但他多少能猜到一点。索性趁这个机会,把话全摊开了。
“实话跟你说,这真不是我想的……”
“那天雪如把脸面都踩在脚下,跪着跟我说那些话,求我……”
“我不是圣人,跟她待在一起,我是真快活,也放不下。”
“她是个好女人,我不想让她难受,她值得跟着个好男人过一辈子。”
“还有你,慧珍。你要是愿意,我也想给你一个家,让你和孩子有个着落。”
徐慧珍的闺房里,空气像是凝住了。
徐茂这一大段没皮没脸的话,直接把徐慧珍给说愣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男人?耍流氓都耍到她头上了。
可……
脑子里又止不住地想起这几个月的事。
从那个大雪封门的晚上,在胡同口撞见他开始。这个男人,早就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他搭把手的身影。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不少,反倒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徐茂看着徐慧珍的眼神从恼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心里有数了。
徐茂抓住这空档,往前一凑,直接把娄晓娥摁在墙边。两个人贴得近,鼻尖都快碰上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觉得火候差不多,低头就要亲上去。
就在这时,娄小娥推门进了屋。
徐慧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徐茂推开,飞快地扯了扯衣角。脸上表情变了几变,转眼间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点事压没发生过。
“咦?大茂,你这嘴是怎么弄的?”
娄小娥绕过屏风,一眼就瞅见他嘴唇破了皮,还在往外冒血。
“啊?”
徐茂正回味着嘴里那点甜味,被她这么一问,抬手抹了下嘴唇。嘶——还真在流血。肯定是徐慧珍咬的,这娘们儿性子够烈的。
他忍住没往徐慧珍那边看,转脸对着娄小娥说:“可能是刚才吃橘子糖咬到的。你不说,我都没觉着疼。”
掏出手绢擦了擦嘴,他又补了句:“这糖头回吃,怪甜的,连咬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余光偷偷扫向徐慧珍。巧了,对方也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眼神撞在一块,徐慧珍脖子一下就红了,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还馋嘴。”
娄小娥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吃橘子糖能把自己咬出血,也是够可以的。
“我去厨房瞅瞅,晚上咱吃猪肉酸菜馅饺子。”
徐茂待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往外溜。
“用帮忙不?”
身后传来徐慧珍的声音,听着没生气。
“不用,我自个儿就行。”
徐茂摆了摆手,虽然她看不见。
出了正屋,他二话不说就忙活起来。到西厢厨房洗了手,拿着碗筷走到院子里的酸菜缸前。掀开木板盖子,伸手搅了搅,捞了七八片酸菜出来。
抬头看了看天,瞧着又要下雪了。徐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回厨房后,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一块签到得来的里脊肉。片肉、切丁、剁馅,动作行云流水。等肉剁成了泥,混上切碎的酸菜,撒上各种调料,直接上手揉匀。没多大功夫,卖相极好的饺子馅就做好了。
他想起上辈子小时候,每到过年,最盼的就是他妈那锅酸菜馅饺子。从调馅、擀皮、包饺子到煮,他都全程守着,做法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花了半个多钟头包了差不多一百个饺子,徐茂走到煤炉前,捅了捅灰,换上块新蜂窝煤,架上大锅,倒了半锅水。
等水开的功夫,他又调了碗芝麻蒜片醋汁当蘸料。
水开了,饺子下锅。三滚三扬,捞起一个尝了尝。嗯,还是那个味儿。
饺子装进食盒,放上碗筷、蘸料,还有温好的牛栏山酒。他提着走进正屋:“都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睡不过那啥啥啥……刚出锅的猪肉酸菜馅饺子,二位趁热尝尝。”
子溜得悄没声息,年假一晃就过完了。
初六一大早,徐茂把娄小娥送到小酒馆门口。
徐茂踏进单位大门,稳了稳心情,又一头扎进复习堆里。
开年的宣传活儿、电影排片表——这当口儿,没人会拉他掺和。
家、小酒馆、单位。
三点转来转去,子寡淡得跟白水似的。
唯一的调味,就是每周两趟去陈雪如那儿喝口茶,再就是在小酒馆里跟徐慧珍那点若有若无的你来我往。
就这么熬到了六月初。
《小兵嘎子》的小说和分镜头剧本全折腾完了。徐茂托人打听到了京影的地儿,最后挑了六月十六上午,自个儿登门去推荐。
站在刚改完制的京影学院新大门口,徐茂深吸了口气,肩上挎着个深蓝帆布包。瞅见一个低头往里走的人,他拦住问道:
“同志,打听一下,编剧系往哪儿走?”
那人抬头:“你是……来找人的?”
“也算吧。我自己写了部抗战题材的小说,分镜头剧本也全弄好了。这东西该交给谁,才能最快批下来?”
“哦?剧本能瞅瞅不?”
“行。”
翻了一会儿。
“小伙子,你叫徐茂是吧?跟我来,带你进去。”
“谢了,您贵姓?”
“我是这儿的老师,连馨。小徐,哪儿人?什么的?”
徐茂赶紧欠了欠身:“原来是连老师,学生失礼了。我是京都人,在京钢总厂宣传科当电影放映员。这剧本是下班后写的,今年正备考,打算考咱们电影学院,今天是想提前认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