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圈,最后在灶台边找到正忙得团团转的徐慧珍。
瞅着左右没人,徐茂凑上去,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珍儿姐,今儿我给你找了个亲妹子,你怎么谢我?”
开学了。
咸鱼子彻底到头。
不知不觉,就到了去京影学院报到的子。
8月24号一大早,徐茂把自己拾掇得净净。
他没穿陈雪如给准备的那身修身中山装——太扎眼,容易招麻烦。
就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京钢厂工作服,脚上蹬着东厢老太太纳的千层底布鞋。
背上徐母亲手缝的帆布书包,上头绣着个大红五角星。
再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齐活。
先把媳妇送到小酒馆,徐茂骑车直奔新街口大街25号,京影学院的新校区。
“哟,咱大宝贝来了,快快快,先给他办入学手续。”
徐茂刚踏进校门,门口招生处的老师们就把他认出来了。
(校门口摆了一溜桌子,专门给新生办手续。)
老师赶紧催着几个看着像高年级的学生过来接待,生怕徐茂跑了似的。
徐茂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么吃香——看来名声已经在外头传开了。
他也没怯场,大大方方接受了这待遇。
“老师好,学长学姐好,我来报到,这是证件。”
说着,徐茂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递给面前的办公人员。
不卑不亢,踏实本分。
下一秒,在场的人全炸了。
“你就是徐茂?”
“徐茂?高考考了696那个?”
“写《小兵嘎子》那个?”
“长这么俊?”
“才貌双全啊……”
“我好像恋爱了……”
“别激动,你看,人家已经结婚了。”
“结婚怕什么?结了还能离嘛。”
行吧。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到底是搞艺术的,思想开放(绝对褒义)。
徐茂有点受宠若惊,只能硬撑着保持风度,冲谁都是一脸客气的笑。
几个办公人员陆续登记完他的信息,给他讲完入学流程和注意事项。
徐茂赶紧问:“宿舍怎么走?”
现场又沸腾了。
“我带你去——”
“我知道我知道!”
“喂,那是男生宿舍。”
“男生怎么了?男生宿舍我们进不得?”
“进,进得……”
很明显,男同胞们集体阵亡,女同胞们赢了。
徐茂就这么被一群女学姐围着,往男生宿舍走去。
留下后面一帮学长满脸羡慕,愣在原地。
“徐同学,你没带行李?”
路上,一个身段和长相都不错的学姐,鼓起勇气看着徐茂问。
“我是京都本地人,家离得不远,骑车四十分钟就到。宿舍空个床位就行,放学晚了才住校。”
徐茂解释着,目光扫了一圈几个学姐。
“还没请教几位学姐怎么称呼?”
徐茂这话刚出口,围着他的几个女生就抢着报起了名号。
“我叫林汝薇,老家齐鲁的,表演系,比你高两届。”
“董文慧,也是齐鲁人,去年刚入学,跟你一个专业,不过我读的是专科。”
“张桂香,辽省来的,去年进的表演专修班,以前配音的。”
“我……”
“……”
花了好一阵功夫,
等这群学姐挨个报完姓名,徐茂才笑着接话:
“我叫徐茂,京都本地人,家住北桥铜锣巷胡同,原先在京钢厂放电影。今儿多谢几位姐姐带路,往后要是碰上啥事,尽管开口。”
难忘的军训,《打靶归来》
好不容易考上心念念的大学,
徐茂就跟朝圣似的,
一点一滴地感受着京影学院里头的每样东西。
去后勤处领生活用品;
回宿舍铺床叠被;
去教学楼认导演系的老师和主任;
到食堂吃饭;
在校门口装老生给新生指路(顺便糊弄新生);
跟新认识的室友聊到半夜;
三两约着去图书馆翻书;
再就是参加新生军训。
高校新生搞军训,民国那会儿就有这规矩,
如今京影学院改制后头一批本科生,自然也得走这一遭。
不单要训,还得去郊区某个部队里头训。
出发之前,
娄小娥担心得不行,一个劲劝徐茂请病假,
结果让徐茂一口回绝。
这念头可太要命了,万万不能有。
没正当理由不去军训?
开什么玩笑,
想找麻烦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
别说装病,就算真瘫了,抬也得抬过去。
再说了,
徐茂压就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好机会。
9月2号那天,
京影学院,
包括徐茂在内,
56届一百三十来号新生,挤着长春牌解放车,
到了京都郊区一支保密番号的步兵团,
要接受整整三个月的全封闭军事训练。
没错,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
徐茂印象最深的事,
一个是每天下午六点那顿土豆炖菜,另一个就是晚上在 上头搞的拉歌。
哦,
还有一首《打靶归来》。
那是9月16号傍晚,
京影学院几个班级拉成方队,
刚踢完正步正歇着气,
忽然一队新兵从前头走过,穿着军装、背着行囊、口还别着大红花,一路唱着军歌。
另一边,老远处又来了一队刚打完靶的老兵。
这场景一搭上,
徐茂脑子里就蹦出那首老歌,
嘴一张就唱了出来:
“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Misolamiso”
“Lasomidore”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就这几句调子,
一开始就徐茂一个人在唱,
旁边的同学都愣愣地听着。
等徐茂唱完一遍,
再唱第二遍的时候,
就有人跟着哼哼起来,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唱开了。
打靶归来唱了三遍以后,整个 上的人全都跟着吼了起来。
当天晚上,这事就捅到上面去了,教官跟训导员一块儿往上汇报。
第二天,徐茂直接被部队的大领导叫去见了面。
接下来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各种头头、事跑来找他,一大半都是搞文艺的。
等到十月一号那天,有个大领导把徐茂喊过去,塞给他好几份报纸。
每张报纸上都铺满了夸《打靶归来》的词,好话一箩筐,上头居然还印了最高层和领袖的亲笔批示。
徐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才进部队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在整个军里出了名。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搞出了多大的动静——他愣是把历史给改了。
心里头挺过意不去,总觉得这荣誉压不该落到自己头上。
事后,徐茂没飘,反而更夹着尾巴做人,军训的时候练得比谁都狠。
可偏偏他这股劲,被有心的那些人看在眼里,人人都竖大拇指。
高考就差四分满分,编了抗战电影《小兵嘎子》,又谱了军歌《打靶归来》。
就算他家世背景不咋地,可他那颗向着人民、向着国家的赤诚心,热得烫人,谁也没法挑毛病。
军训结束,小别胜新婚
去的时候还是刚入秋,回来已经是深冬了。
三个月的封闭军训结束,从部队出来往回走,徐茂心里头有点恍恍惚惚的,像是过了好几年。
部队的子虽然也不无聊,可他还是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去。
一回到学校,他火急火燎找到辅导员请了假,跑到车棚里,那辆二八大杠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连擦都顾不上擦,跨上去就往前门小酒馆疯蹬。
“媳妇儿,我可想死你了……”
小酒馆大堂里,徐茂一脚踏进门,直接冲到娄小娥跟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可惜这时候天冷,两人都裹得跟狗熊似的,胖墩墩的,本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热乎气。
可他俩心里头那股爱意,衣服可挡不住,满屋子都快装不下了。
酒馆里不少喝酒的客人已经开始起哄,有的捂眼睛,有的吹口哨。
“赶紧松开我……”
娄小娥臊得脸都红了,使劲挣开,先上上下下把徐茂打量了一遍,末了才轻声说:“瘦了,不过看着更有精神了。”
三个月没见,千言万语就这一句话,朴实却透着真心。
“那可不,练了三个月,能没精神吗?”
每天出八个钟头,时不时还有紧急、十公里以上的越野拉练,这年头的军训可不是闹着玩的,跟后来那些大学里的军训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着话,徐茂咔嚓一声立正,对着娄小娥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媳妇儿,申请归队。”
这话搁在这年头多少有点出格,可当时在场的人没一个觉得不对,毕竟还没到十年后那种时候。
正儿八经跟娄小娥报完到,虽然小两口久别重逢心里头热乎,可娄小娥到底还在上班,这会儿也不是腻歪的时候。
徐茂压着性子,硬是憋了好一阵。
直到瞅准空当,他才悄悄跟着眼神发暗的徐慧珍摸到后院,闪身溜进她屋里,一把将人堵在墙角,直接搂进了怀里。
“我也惦记你……”
这话说得彻彻底底不要脸了,渣得明明白白。
徐慧珍没吭声,眼眶泛着红,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瞧。末了忽然一踮脚,扑上去就咬。
没跑,徐茂嘴唇又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满嘴腥咸。
疼是真疼,爽也是真爽。
过了老半天,俩人气儿都喘匀了,徐茂才掏出手绢擦着嘴角的血印子,陪徐慧珍一块儿看婴儿床里的小丫头。
“子过得可真快,眨个眼,理儿都满一岁了。”
这一眨眼,他也重生整整一年了。
徐慧珍还是不说话,光是满眼柔光地看着孩子。等小家伙又睡踏实了,她才直起腰:“你搁这儿歇会儿,我去前头张罗。”
“行,去吧……”
徐茂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目送她出了门。
他心里头明白,徐慧珍这阵儿心绪乱得很,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事儿没法两全,所以才生出那么多的分分合合。
珍惜眼前,说白了就是不谈以后。
总得有人让步,有人吃亏。
军训前那阵子,徐茂自己都没摸透自个儿的心思,子过得稀里糊涂。家里有娄小娥,背地里还跟陈雪如、徐慧珍搅和不清,说穿了就是贪图那点新鲜劲儿,哪来的真心。
可这仨月分开下来,他才算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套句电影里的词儿,他这辈子,这几个女人《一个都不能少》。
小酒馆后院,徐茂就跟饿了三月的狼似的,逮着机会就往死里补。
整整两天,他轮着番儿地陪娄小娥、徐慧珍、陈雪茹喝茶,到周一早上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反倒精神头足得很。
吃过早饭,徐茂踏进京影学院的门,正式开始了学电影的阶段。
他报的是京影四年制的电影导演系,专业课分三块:专业基础课、专业课、讲座课;另外还有五门公共课:政治、文艺史论、俄语、英语、体育。
这套课程安排,全盘沿袭了老大哥那套电影教育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