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应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吕平安一早起来,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踩着雪走到库房,开了锁,先把门口积雪扫出一条路来。
前几天三爷交代要清点库房里的粮食储备,他还没来得及弄,今天打算把这事做了。
库房最里面那间屋子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麻袋,有的已经发了霉。他把麻袋一个一个搬出来,打开看,里面装的是黄豆、绿豆和几袋子菜。
黄豆倒是没坏,绿豆有些已经生虫了。他把好的和坏的分开,用木炭在墙上记下数目。
正忙着,来福手里拿着一封信跑过来,说是三爷让他去前院,府上来客人了,让他去帮忙搬东西。
前院停着两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大箱子。
吕平安过去的时候,两个家丁正从第一辆车上往下搬。他搭了把手,发现箱子很沉,里面装的像是书籍或文书之类的东西。
箱子上贴着封条,盖着红印,依稀可以辨认出“兵部”两个字。
兵部的东西。吕平安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管搬。
搬完箱子,他站在廊檐下等下一个差事。这时候,前厅的门开了,三爷林维明陪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面容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看着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官员,身上的棉袍有几处明显的污渍,靴子上的泥巴还没,看起来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
“平安,你过来。”林维明朝他招了招手。
吕平安走上前去。
“这是京城来的孟大人,”林维明说,“孟大人要在府上住几天,你帮着安排一下住处,把孟大人的行李搬到客房去。”
“是,三爷。”吕平安应了一声。
那个孟大人看了吕平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咳……”孟大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坏了,“北边的战事比我走的时候更糟了。已经过了雁门关,太原告急。朝廷正在调兵,但来得及来不及,谁也说不好。”
林维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孟大人请回前厅,关上了门。
吕平安站在门外,没有刻意去听,但孟大人的声音不小,隔着门板还是传出来了几句。
“陛下已经下旨,让各地世家大族捐粮捐饷……伯府这边,您看能出多少?”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客人住下以后,吕平安被安排负责跑腿送茶送水。
他端着茶盘进客房的时候,孟大人正坐在窗前写信。看见吕平安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你是伯府的人?”孟大人问道。
“是,大人。小的在库房做事。”
“库房?”孟大人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不像粗活的。”
吕平安把茶盏放在桌上,垂着手说:“以前粗活,前些子被调到库房了。”
孟大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吕平安。”
孟大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吕平安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种眼神吕平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马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平安……”孟大人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若有所思,“这个名字是哪位主家给起的?”
“管事的说是我进府的时候随口叫的。以前叫什么,不记得了。”
孟大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吕平安端着空茶盘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吕平安去账房给马伯送炭。马伯这几天咳嗽得厉害,他每天从库房拿几块炭给马伯添上,这事三爷知道,没说什么。
马伯坐在椅子上,围着一条旧棉被,面前的炭火盆烧得旺旺的。
他看见吕平安进来,咳嗽了两声,指了指椅子。
“坐。”
吕平安坐下来,把手伸到炭火盆上烤了烤。
账房里暖和,但马伯看着还是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听说京城来人了?”马伯问。
“来了个孟大人,兵部的。住在客房,三爷让小的伺候着。”
“兵部的……”马伯皱了皱眉,“兵部的人来应城什么?这地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吕平安把今天在前院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朝廷让各地世家大族捐粮捐饷,孟大人是来伯府要粮食的。马伯听完,咳嗽了一阵,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朝廷没钱了,”马伯说,“打仗打的就是钱。兵部的人亲自下来要粮,说明北边的仗比咱们想的还要糟。”
“马伯,您认得这个孟大人吗?”
马伯摇了摇头:“不认得。兵部的人,我哪认得。”他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吕平安说,“就是觉得这位孟大人怪怪的,看人的眼神不太对。”
马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老头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平安,我跟你说个事,”马伯的声音压低了,“今天下午,孟大人去了一趟后院。”
吕平安的手停在炭火盆上面,没动。
“他去后院嘛?”
“不知道,”马伯说,“我在账房里,隔着窗户看见他往后院走了。过了大概一刻钟才回来。”马伯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更低了,“后院那地方,除了你们几个住的破屋子,就是老太太的佛堂。你说一个京城来的兵部大人,去后院什么?”
吕平安沉默了。
老太太的佛堂在后院最里面,靠北墙那一排,最东头那间。
门锁了好多年了,谁也进不去。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据说藏在佛堂里。秀娘她娘临死前跟马伯说过,但马伯没去找过。
现在一个从京城来的兵部官员,到了伯府的第一天,就去了后院。
他不知道孟大人是不是去了佛堂,也不知道就算去了又能怎样。
但这件事让他心里多了一刺,不大,但扎在那里,隐隐约约地提醒他什么。
“马伯,您别跟别人说这事。”
“我知道。”马伯说,“我跟你说说,心里踏实些。”
从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第二天一早,吕平安去给孟大人送洗脸水。
孟大人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看雪。他那件灰色棉袍换了一件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平安,”孟大人转过身,“你今天有空吗?”
“大人有什么吩咐?”
孟大人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
“这封信你帮我想办法送到城南铁匠铺,给一个姓周的师傅。要快。”
吕平安接过信,心跳漏了一拍。城南铁匠铺,姓周的师傅。
那是他前几天在南市碰到的那个周师傅,裴先生以前的跟班。
孟大人从京城来,不认识应城的路,怎么知道城南有个姓周的铁匠。
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把信揣进怀里,说:“大人放心,小的一定把信送到。”
出了客房,他去找林管事告了假。林管事听说他要替孟大人送信,没多问,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出了府门,吕平安快步往城南走。街上的行人不多,雪后的路泥泞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一直在转。
铁匠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废铁和旧农具。
吕平安到的时候,铺子开着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师傅正在打一把镰刀,赤膊穿一件皮围裙,额头上全是汗。
“周师傅。”吕平安喊了一声。
周师傅抬起头,认出了他,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放下锤子,只是皱眉看着吕平安,像是在想这个伯府的下人怎么又来了。
“你是上次那个……”
“对,伯府的。有位孟大人让我给您送一封信。”吕平安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
周师傅听到“孟大人”三个字,脸色明显变了。
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吕平安,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犹豫。
“你是孟大人的人?”周师傅问。
“不是,我就是个送信的。孟大人住在伯府,让我跑一趟。”
周师傅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确认没被人动过,才拆开。
他看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犹豫,从犹豫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看着吕平安。
“你跟孟大人说,我知道了。让他定时间,我去见他。”
吕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周师傅忽然叫住了他。
“小哥,你等一下。”
吕平安回过头。周师傅从铺子里面拿出一把短刀,一尺来长,没有刀鞘,刀刃在铁匠铺的炉火映照下闪着暗暗的光。
刀身窄而直,不像是一般的民用刀具,倒像是军中的制式。他把刀递过来。
“这个,你帮我带给孟大人。”
吕平安接过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刀身上的纹路细腻。
但他没有多问,把刀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跟周师傅告了辞。
出了铁匠铺,他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但能让人清醒。
裴先生以前收过周师傅,周师傅认得孟大人,孟大人从京城来,到了应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周师傅。除了写信,还要送一把短刀。
这不像普通的联络方式,更像是某种接头暗号。
孟大人是兵部的官员,周师傅是铁匠,这两个人之间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联系?除非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旧识,或者不只是旧识。
吕平安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去,快步往回走。回到伯府,他先去找孟大人复命。
孟大人正在前厅跟林维明说话。吕平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林维明走了,才进去。
“大人,信送到了。周师傅说他知道,让您定时间,他来见您。”
吕平安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把用布包着的短刀,“周师傅还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孟大人接过短刀,解开布包,看到了那把刀,他握紧刀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忽然松了下来。
“好,”孟大人说,“你辛苦了。”
他把刀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来。吕平安没接。
“大人,我是伯府的人,给大人跑腿是分内的事,不能收。”
孟大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勉强,把银子收回袖子里。
“平安,”孟大人忽然说,“你来伯府多久了?”
“七八年了。小的也不记得具体多久了。”
“七八年……”孟大人沉吟了一下,“那你进府的时候,大概八九岁?”
“是。”
孟大人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吕平安退出了客房。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照常。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但应城暂时还平静。
孟大人没有出门,整天待在客房里写东西,偶尔跟林维明在前厅说话,说的都是捐粮捐饷的事。
吕平安每天去送茶送水,每次都看到孟大人在写信,桌上堆着一摞摞写满字的纸。
第三天下午,周师傅来了伯府。
吕平安正在库房里整理东西,来福跑来说门口有人找他,他出去一看,是周师傅。
周师傅换了一身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净净,看着比上次在铺子里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小哥,孟大人在吗?”
“在,我带您去。”吕平安领着周师傅往后院走。
他把周师傅领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孟大人开了门,看到周师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朝吕平安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回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然后关上了门。
吕平安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他听见门里面孟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转身回了库房。
傍晚的时候,他照例去账房给马伯送炭。
马伯的咳嗽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缩在被子里,手边放着一碗姜汤,冒着热气。
老头看见他进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秀娘让人捎来的,”马伯说,“铺子里忙,她这几天不回来了。信上说那个姓刘的又去赌了,输了不少钱,铺子快撑不下去了。”
马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但吕平安注意到,老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
“马伯,需要我做什么吗?”
马伯摇了摇头:“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秀娘的事,她自己得扛住。我帮不了她一辈子。”
吕平安从账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月亮门下面,看着前院的方向。
客房的灯亮着,孟大人和周师傅大概还在说话,说了大半个时辰了。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跟裴先生有关。
裴先生。
他自己。
吕平安把手放下来,往后院走。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
他回到破屋子里,点上蜡烛。那截蜡烛烧得只剩一小块了,他没舍得再烧,吹灭了,在黑暗里躺下来。脑子里的事情太多,反而让他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