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以后,应城一天比一天冷。
吕平安在天不亮的时候醒来,窗外还是黑的。
他摸黑穿衣裳,手指碰到秀娘做的那双棉鞋,犹豫了一下,没舍得穿,把伯府发的那双旧布鞋套上,出了门。
院子里有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伙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小跑着过去。
孙大师傅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往灶膛里指了指。
吕平安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柴,火苗呼地蹿起来,热气扑在脸上,驱走了半夜积攒的寒气。
“今儿个多烧了两锅粥,”孙大师傅说,声音比平时低,“北边来了一拨逃难的,昨晚宿在城外关帝庙里,林管事让送两锅粥过去。”
吕平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北边?逃难?”
“你没听说?”孙大师傅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搅,“入关了,北边的边镇丢了好几个。上头还在瞒着,但消息哪瞒得住。逃难的人一波一波往南跑,应城还算靠南,再往南就是江陵了。”
吕平安没接话。他前世的历史不太好,但“入关”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多少知道一些。那不是小打小闹,是改朝换代的事。
“朝廷不管?”他问。
“管?”孙大师傅哼了一声,“拿什么管?北边的兵打光了,粮饷都发不出来。刺史大人倒是想管,可他手里也没兵。应城就那几百个守军,守城都不够,还去北边?”
吕平安低下头,继续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心里在算一笔账。战乱来了,应城能守住吗?守不住的话,伯府怎么办?他怎么办?
前院和库房都是值钱的东西。战乱一来,这些东西要么被抢,要么被烧。伯府的人要么跑,要么死。他一个奴隶,能往哪儿跑?跑了也是流民,被抓到要么充军要么当苦力。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被他暂时按下去了。眼下想这些还太早,先把今天的活完再说。
粥熬好了,孙大师傅让人把粥桶抬上板车。
吕平安帮着把粥桶搬上去,又往车上放了一摞粗瓷碗。林管事安排了两个家丁去送粥,没让吕平安去。
上午在库房活的时候,吕平安一边擦瓷器一边想北边的事。
他把那些值钱的瓷器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一个擦,擦完再放回去。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抹布擦过瓷器的细微声响。
来福忽然跑了进来,喘着气说:“三爷让你去前厅等着,有事吩咐。”
吕平安放下抹布,整了整衣裳,往前厅走。
前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府里的下人,有家丁,有小厮,还有账房的另一个伙计。林维明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拧着。
等人到齐了,林维明开口了。
“北边不太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应城虽然离北边还有几百里,但保不齐哪天乱子就过来了。伯府要做些准备。你们几个从今天起不用原来的活了,专门负责伯府的防务。挖沟、垒墙、储备粮水,这些事都要有人盯着。”
他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吕平安身上停了一下。
“平安,你去清点库房里的铁器和工具,有多少能用的列个单子给我。刀枪之类的东西,看清楚了,锈了的要磨,坏了的要修。”
“是,三爷。”吕平安应了一声。
林维明又交代了几件事,让大家散了。吕平安往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奴隶,三爷怎么让他管这些?”另一个声音说:“三爷用谁还用你管?”嘀咕声就没了。
吕平安没回头,直接去了库房。
库房里确实有铁器,但大部分是农具和工具,锄头、镰刀、斧头、铁锹,真正能当兵器的没几样。
墙角立着两把生锈的长刀,刀鞘上的漆都剥落了,一看,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还有一副皮甲,皮子已经发硬发脆,一碰就掉渣。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登记在木板上,能用的标出来,不能用的也标出来,写清楚原因。写到一半,林维明过来了。
“怎么样了?”林维明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把长刀。
“三爷,能用的农具不少,锄头镰刀斧头加起来有四十多把。兵器就这两把刀,都豁了口,得磨。皮甲一副,不能用了。”
林维明拿起一把长刀,在手里掂了掂,弹了弹刀身,听着声音。
“刀还能用,”他把刀放下,“就是缺了口,找铁匠修一修就行。甲胄不能用了,得想办法弄几副新的。”
他站起来,看着库房里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忽然说了一句:“平安,你觉得应城能守住吗?”
吕平安没想到三爷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不是将领,不是谋士,连个自由民都不是,他是个奴隶。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了。
“三爷,我没见过打仗,说不好。但我听逃难的人说,北边的官军一触即溃,不是兵不行,是没人管。粮饷发不下来,当兵的不愿意卖命。应城要是光靠那几百守军,怕是悬。”
林维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奴隶。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三爷,应城要是守不住,就得提前打算了。府里的值钱东西该挪的挪,该藏的藏。
人也要有个准备,往哪跑,怎么跑,路上吃什么喝什么,这些都要先想好。真到了那一天,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林维明沉默了一会儿。前厅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子嘎吱嘎吱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
“你说的这些,我都在想,”林维明说,“但伯爷不愿意动。他觉得应城不会有事,觉得朝廷能挡住。我跟他说了几次,他都不听。”
吕平安没接话。这是主子之间的事,他一个奴隶不上嘴。
“你先回去吧,”林维明说,“清单写好了送到前厅。”
吕平安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库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黄没来。吕平安一个人蹲在墙吃,吃到一半,老黄才端着碗过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吕平安问。
“北边又丢了一个城,”老黄说,声音压得很低,“离应城不到三百里了。消息还没传开,但用不了多久,整个城都会知道。”
吕平安把手里的馒头放下。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老黄看了他一眼,“反正消息是真的。平安,我跟你说句实话,伯府不是久留之地。战乱一来,最先散的就是这些大户人家。主子们跑得快,下人谁管你?你是奴隶,连个户籍都没有,跑到哪儿都是被抓的份。”
吕平安没说话,但他知道老黄说得对。战乱来了,第一波死的是老百姓,第二波是跑不掉的。
奴隶连老百姓都不如,老百姓至少还有户籍,有个身份。奴隶什么都不是,跑了就是逃奴,抓回来打死都没人管。
“你有什么办法?”吕平安问。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慢说了一句:“办法不是没有,但现在不能说。你先好好你的活,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老黄端着碗走了。吕平安蹲在原地,把那碗凉了的粥喝完。粥里有股糊味,他没在意。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老黄到底是谁?一个奴隶,怎么可能知道北边丢城的消息?那消息连孙大师傅都不知道,三爷林维明也只是说“不太平”,没说丢城了。老黄知道的比三爷还多。
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没有去追问。老黄说了“现在不能说”,那就是时机不到。他相信老黄不是坏人,至少目前不是。在伯府这种地方,有一个知道得多还不害你的人,你应该庆幸,而不是刨问底。
下午,吕平安把清单写好了,送到前厅。林维明不在,一个小厮接了清单,说三爷去城外看地了,晚上才回来。吕平安把清单留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穿堂的时候,他碰见了秀娘。
秀娘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发白,两只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了。她看见吕平安,勉强笑了一下。
“秀娘姐,你怎么了?”吕平安走过去。
“没事,”秀娘说,“我回来拿点东西。平安,我问你个事。”
“你说。”
秀娘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北边是不是要打仗了?”
吕平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说,”秀娘的声音有点抖,“今天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说北边的已经过了长城,往南打了。他们说应城也保不住,让我趁早打算。平安,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那个铺子,还有那个男人,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吕平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不太好受。
秀娘是个好人,好人摊上了不好的世道,再加上一个不靠谱的男人,子更难了。
“秀娘姐,”吕平安说,“你先别慌。北边的仗还没打到应城,还有时间。你回去先把铺子里的东西理一理,值钱的收拾好,万一要跑,拎上就能走。”
“我那个男人……他不管这些。”
吕平安沉默了一下。他不能替秀娘做决定,也不能替她解决那个男人的问题。他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建议。
“他不管,你就自己管。秀娘姐,你是马伯的女儿,老太太跟前的人带大的,不比谁差。别什么都指望他。”
秀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抿了抿嘴唇,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你说得对,”她说,“我自己管。”
她走了。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没有那么慌了。
吕平安站在穿堂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府门。
吕平安回到库房,继续活。他把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搬出来,能用的放到左边,不能用的放到右边。斧头的刃钝了,他用磨刀石磨了磨,磨完之后试了试,能用了。
锄头的手柄松了,他找了一截绳子绑紧了,摇不动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回到了前世在工地上活的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有什么修什么,缺什么做什么,手上不停,脑子也不闲着。
天快黑了,库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吕平安点上之前从库房角落翻出的一截蜡烛头,借着那点光把最后一把镰刀磨完。
刀刃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寒光刺眼。
今天了不少活。磨了刀,修了锄头。
北边的仗还在打,但应城暂时还安静。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先好今天的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锁了库房的门,往后院走。路过账房,灯亮着。
马伯还在里面。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但眼睛没看账册,盯着墙上的烛影发呆。
“马伯,还没回去?”
马伯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坐。”
吕平安坐下来。马伯把账册合上,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秀娘今天回来了,”马伯说,“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这闺女从小就不会撒谎。”
吕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秀娘姐听说了北边打仗的事,担心铺子,也担心……别的事。”
马伯沉默了很久。
“平安,”马伯终于开口了,“你在府里好好,三爷器重你,你将来会有出路的。”
吕平安看着马伯,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秀娘那边,我不在了以后,你帮我照应着点。”马伯的声音很平静,“不用做什么,就偶尔去看看,她还活着就行。”
吕平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马伯说“我不在了以后”,像是在交代后事。
不是他不知道马伯为什么这么说,是马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冷了,北边又在打仗,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马伯,您好好的,别说这种话。”
马伯摆了摆手:“人总有那一天。我说的是万一。你就当是我多想了,答应我就行。”
吕平安点了点头:“我答应您,马伯。”
马伯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疲惫和苦涩,多了一点踏实。
像是把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终于放下了。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活。”
吕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马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端着空茶盏,烛光在他脸上晃动着,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马伯,早点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