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南市转了一圈,进了一家茶馆。不是去喝茶,是蹲在茶馆门口听里面的人说话。
茶馆是个好地方,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混,消息流通量大,什么家长里短、衙门动向、商路行情,都能听到几句。
蹲了小半个时辰,他听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安平伯府最近在跟城南的赵家打官司,争一块地,闹得挺凶。
第二件,北边的今年秋毫无犯,边关还算太平,但朝廷在加征军饷,城里米价涨了两成。
第三件,也是他最在意的——七八年前城里确实出过一个人,人称“裴先生”,是个奇人。
据说此人能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连刺史大人都请他去府上做客。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裴先生。
姓裴的。
吕平安的耳朵竖了起来。
茶馆里说这事的是一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喝得脸红脖子粗,在那里跟人吹牛:“那个裴先生,那可不是一般人!你们知道那个水泥吧?就是他弄出来的!还有那个什么……什么来着……反正好多东西!刺史大人对他客客气气的,请他在府里住了好几个月!”
旁边一个年轻人不信:“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那时候才多大?”老头白了他一眼,“七八年前的事了!后来——嗐,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晦气。”
“后来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老头灌了一口酒,摆摆手:“不能说了,那裴先生得罪了人,反正现在不在应城了。你们就当老头我喝多了吹牛吧。”
吕平安蹲在茶馆门口,把老头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裴先生,七八年前出现过,跟刺史有交集,能造水泥,后来得罪了人,消失了。
这跟墙上的刻字吻合上了。刻字的人说要死了,大概率跟这个裴先生有关。
要么裴先生害了他,要么裴先生也没能救他。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吕平安猛地回头。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你在这儿蹲着嘛?林管事找了你半天了,赶紧滚回去。”
吕平安认出来了,这是林管事手下的一个家丁,姓周,平时专门盯着他们这些奴隶活的。这人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就凶。
“周哥,我就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吕平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周疤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吕平安跟在他后面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还在转。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杂货铺子,他瞥了一眼铺子门口摆着的那些东西——陶罐、瓦盆、竹篮、麻绳,都是些寻常物件。
没有一件是新东西。
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大概也就是唐宋那个程度。
一个穿越者如果能搞出水泥,手里但凡有点资本和权力,搞出更多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但这个人消失了,东西也没推广开来,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回到伯府,林管事没找他麻烦,只是让他去马厩把马粪铲了。吕平安拿着铁锹在马厩里活,一边铲一边想事情。
马粪的味道冲得他直皱眉头,但手上的活没停。
他现在就像一个刚进城的打工仔,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
不同的是,他在前世好歹也混了几年工地,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些本事放在哪个时代都管用。
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活下去,搞清楚那个裴先生的事。
前者需要吃饭、睡觉、不被弄死。后者需要信息、资源、机会。
铲完马粪,他蹲在水缸旁边洗手,水凉得刺骨。
洗完手,他正准备回屋,经过后院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月亮门后面闪了出来。
又是阿蘅。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天那件半旧的褙子,而是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比甲,下面是条月白色的裙子,比早上看着光鲜了不少。
头上也多了一支珠钗,珠子不大,但圆润透亮,在这个年代算是好东西了。
三少爷赏的。
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碗边白底青花,看着就比他们这些奴隶用的粗瓷碗高了好几个档次。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这一次,阿蘅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月亮门边上,端着那碗红糖水,嘴唇抿了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平安。”
吕平安看着她。
“你现在……在哪个院子活?”她问。
“到处跑,哪缺人去哪。”
阿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现在住哪儿?”
“后院那间破屋子。”
“那间……”阿蘅的眉头动了一下,“那间下雨漏水的,你还住着呢?”
吕平安没接话。原主的记忆里,那间屋子确实漏雨,下雨天得拿个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一整夜。
阿蘅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似乎在想说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一点点。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平安,我跟你说个事。三少爷身边缺个跑腿的,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句话,把你调到前院来。不用再那些脏活累活,也能吃饱饭。”
吕平安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她在帮原主。
不对,她是在帮吕平安。不管她现在是三少爷的通房丫头,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她开口说这句话,是要担风险的。
一个通房丫头去跟少爷推荐一个男仆,少爷要是心眼小一点,指不定想到哪里去了。
“多谢。”吕平安说,“但前院……我现在还不想去。”
阿蘅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失望,最后归于平淡。
“那随你。”她端着那碗红糖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平安,你别犟。你现在的子……过不下去的。”
“我知道。”吕平安说。
阿蘅没再回头,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吕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无奈的笑。
原主心里装着这个姑娘,但这个姑娘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不是她变心了,是奴隶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想拥有另外一个人?
天快黑了,吕平安回到那间破屋子,躺在稻草堆上。
今天一天,他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确凿无疑有穿越者来过。水泥是铁证,裴先生是线索。
第二,那个穿越者大概率已经死了或者失踪了。
第三,应城里不止一个人知道裴先生的事。茶馆老头知道,孙大师傅知道,军器监的库房还立在那里,这些都是可以顺藤摸瓜的线头。
他翻了个身,看着昏暗的屋子。
明天接着打听。
先从那个茶馆老头入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东西。
再看看城里有没别的穿越者留下的痕迹。一个能造水泥的人不可能只在做了一件东西,肯定还有别的。
至于阿蘅给他调到前院的事——
他暂时不会去。前院人多眼杂,少爷们都在那边,去了等于把自己放在老虎眼皮底下。
他现在需要的是在夹缝里活着,同时在外面积攒信息。
一个奴隶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保护色。没人会注意一个扫地的奴隶在听什么、看什么。
外面的风吹着破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吕平安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水泥、裴先生、军器监、刺史、别信姓裴的、回不去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什么样的图?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个刻字的人,死之前一定很绝望。
“我可能要死在这了。”
这句话写在墙上,没有落款,没有期,就这么孤零零地刻在那里,像一声闷在腔里的呐喊,最后连回音都没有。
吕平安不想变成那样。
他不是原主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前世在工地上,他被包工头拖欠过工资,拿扳手堵过对方办公室的门。
他不是莽夫,但有底线,也有脾气。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底线很简单——活着,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稻草堆里的霉味还是那么重,但吕平安已经闻习惯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慢慢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先想办法弄几个大钱,不能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他摸了摸怀里,空空荡荡的,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
一个合格的穿越者,怎么能没有工具呢?
明天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废铁,磨个小刀藏身上。这世道不太平,伯府里的人也不都是善茬,得有点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那条臭被子裹紧了一点。
冷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