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被发卖了。
吕平安是在劈柴的时候听说的。来福跑过来喊他往前院搬东西,语气跟平常一样冲,但多了一句闲话:“那个阿蘅,偷了三爷的镯子,今儿一早让人牙子带走了。”
吕平安放下斧头,跟着来福往前院走。一路上没说话。
前院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放着两口旧箱子。林管事站在台阶上,正跟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女人说话。那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笑起来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人牙子。
“人已经上车了,”女人笑着说,“林管事放心,这丫头模样周正,不愁卖不上价。”
林管事“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女人接了,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府门。
吕平安抱着箱子往后院库房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往外瞥了一眼。府门外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但他听见了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
那声音是阿蘅的。
他没有停下来。抱着箱子走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黄端着碗蹲过来。
“听说了?”老黄问。
吕平安点头。
“三爷下月娶亲,”老黄嚼着馒头,“世家大族的姑娘。王家那边递了话,过门前三爷屋里不能留人。”
吕平安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老黄看了他一眼,又说:“那镯子确实是三爷赏的,我亲眼见的。上个月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老黄有点意外。
吕平安没解释。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马伯把他叫到账房,让他帮忙把几摞旧账册搬到库房去。
吕平安搬着账册来回走了几趟,马伯坐在椅子上喝茶,看着他搬。
最后一趟搬完,马伯忽然开口了:“你认识那个丫头?”
吕平安停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
“认识也没用了,”马伯说,“卖到哪儿了我都不知道。人牙子经手的人,天南海北的,找不着了。”
“我知道。”吕平安说。
马伯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没再说话。
吕平安出了账房,站在月亮门外面,看着前院的方向。
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前院安安静静的,丫鬟小厮们各忙各的,没有人再提起阿蘅。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府里待过一样。
一个活人,就这么没了。
吕平安转身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被人从府里拖出去,会不会也有人像这样,叹口气,说一句“找不着了”,然后继续过自己的子?
会的。
他回到后院,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接下来的两天,吕平安没再打听阿蘅的事。
不是不想,是知道没用。他把心思收回来,该活活,该吃饭吃饭。林管事让他什么他就什么,不挑不拣,不说不问。
第三天,林管事忽然把他叫过去了。
“你识字吗?”林管事问。
吕平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识字,一个奴隶识字,这本身就惹眼。
说不识字,万一林管事要他识字怎么办?他想了想说:“认识几个,不多。”
林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递过来:“这是厨房要买的菜,你跟着周疤脸去菜市场,让他买,你对单子,别买漏了。”
吕平安接了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白菜五十斤、萝卜三十斤、盐十斤、酱五斤,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他点了点头,把单子叠好揣进怀里。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出府。
周疤脸是林管事手下的家丁,脸上那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凶,话不多。
吕平安跟在他后面出了府门,往南市走。街上比府里热闹多了,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吕平安没东张西望,老老实实跟在周疤脸后面。
到了菜市场,周疤脸让他等着,自己去跟菜贩子讲价。吕平安站在路边等,目光扫了一圈。
南市不大,摊位稀稀拉拉的,买菜的人也不多。他看见一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里的火红彤彤的,烧饼的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咽口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烧饼摊旁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脸上胡子拉碴的,手里拎着个布口袋。
他买了一摞烧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布袋里,转身要走。
吕平安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常年跟火和铁打交道的手。
城南铁匠铺。姓周的。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马伯说过的话。裴先生收过几个人跟着他,有一个姓周的,是城南铁匠铺的。
“周师傅?”吕平安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你谁啊?”
吕平安快步走过去,笑了笑:“我是安平伯府的,出来买菜。您是不是城南开铁匠铺的周师傅?”
那人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大概看他穿着伯府下人的衣裳,没多防备。
“您以前是不是跟裴先生过活?”吕平安问得很直接,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闲聊。
周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布口袋往身后挪了挪,皱眉看着吕平安:“你打听这个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人提过一嘴,说裴先生当年做水泥的时候,您帮过忙。”
吕平安笑了笑,“我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好奇。”
周师傅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裴先生的事,别问了。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他怎么死的?”
周师傅没回答。他又看了吕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防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害怕。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吕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人走了,但有一句话留在了吕平安脑子里。周师傅说的是“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不是“可能死了”,不是“听说死了”,是“死了”。他用的是陈述句,很确定。
周师傅知道裴先生死了。也许他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站那儿嘛呢?”周疤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平安转过身。周疤脸手里提着两大捆菜,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来了来了。”吕平安跑过去,接过一捆菜,抱在怀里。
回府的路上,吕平安走得很慢。周疤脸在前面走得快,不时回头催他。他应一声,加快两步,然后又慢下来。他在想周师傅那句话的语气。
确定。不犹豫。不是猜测,不是听说,是知道。周师傅知道裴先生死了,而且他知道是怎么死的。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害死裴先生的人,还在。
而且那个人就在应城,就在这些人身边。
吕平安抬起头,看着前面周疤脸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伯府的灰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