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平安劈了三天柴。没再去找马伯,没再跟老黄多说话,没再打听任何事。
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完就活,完就回屋。
来福来催活他就应一声,林管事路过他就低头,连孙大师傅跟他闲聊他都只答“嗯”“好”“行”。
他要让人忘了他。
第四天傍晚,他蹲在墙喝粥。老黄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喝粥。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老黄忽然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吕平安手里。
是一小截蜡烛。
两手指那么长,比吕平安之前从厨房顺的粗得多,够烧好一阵子的。
“你不是喜欢晚上琢磨事儿吗?”老黄说,眼睛没看他,盯着碗里的粥。 “点上,别摸黑。”
吕平安攥着那截蜡烛,没推辞。 “谢了。”
老黄“嗯”了一声,端着碗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别琢磨我哪来的。府里的事儿,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这话本来是吕平安该对别人说的。现在别人对他说了。
晚上回屋,吕平安点上蜡烛,盯着墙上那些字。
火光亮起来,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和木炭字从黑暗里浮出来,看得更清楚了。
“水泥。” “狗的穿越,老子想回家。” “第三年了。” “我可能要死在这了。” “别信姓裴的。”
他看了很多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别信姓裴的”这句。上一轮的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在墙上刻字,不可能只留一句“别信谁”。
他应该留更多的信息——姓裴的做了什么,怎么骗的他,怎么死的,下一轮该怎么办。但这些都没写,只剩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和那个跟他纹身一模一样的标记。
除非他留了,后来被人抹掉了。
吕平安凑近墙上的刻痕,拿指甲顺着那些被磨花的纹路刮了刮。土层很硬,刮下来的渣子细得像面粉。
这不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是有人精心处理过的,像是先用什么东西把原来的字磨平,又在上面抹了一层细土,压实了,做旧了。
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看到那些字。
但那个人没完全抹净,留下了一部分。
留下的是“别信姓裴的”和那个标记。这两样东西,那人为什么不抹掉?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来不及了,还是故意留下的?
吕平安退后一步,盯着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没什么据,就是直觉,但冒出来之后就按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的裴先生,三十出头,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能搞出水泥,这不就是一个穿越者的标配吗?
不对。水泥不是裴先生搞出来的,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马伯说的,孙大师傅说的,所有人都说水泥是裴先生搞出来的。
但墙上刻着“水泥”两个字的墙是他自己刻的,至少笔迹和标记都证明那是他上一轮留下的。
这说不通。
除非马伯和孙大师傅嘴里的“裴先生”就是他上一轮的自己。
吕平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这个念头摊在地上。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在地上划拉。裴先生出现在应城是七八年前,跟赵家谈过,后来出事死了或者跑了。
上一轮的他是十七岁的奴隶,七八年后应该是二十四五岁,不是三十出头。年龄对不上。
除非他上一轮穿越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具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吕平安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屋子太小,两步就到头了。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条线慢慢从那些乱麻里理出来了。
他上次穿越不是奴隶,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搞出了水泥,跟赵家,
后来出事了,死了,然后他又穿越了。这次穿越到了一个奴隶身上,十七岁,叫平安。
所以墙上那些字是上一轮的自己刻的。
别信姓裴的。
别信自己?
是上一轮的自己在对自己说——别信自己?
吕平安觉得脑子要炸了。
他站起来,吹灭了蜡烛。
屋里黑了,但他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上一轮的自己是三十出头的穿越者,姓裴。
这一轮的自己是十七岁的奴隶,叫平安他以为自己第一次来,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了。
每一次的身份都不一样。
那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穿越是随机的?
还是有某种规律?
死一次就换一个身份?
换到谁身上是随机的,还是有什么在盘?
上一轮的自己是怎么死的?
病死还是被害死?
如果是自己警告自己,那他到底在警告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差不多知道了,或许马伯、孙大师傅、茶馆老头,所有人说的“裴先生”,就是上一轮的他自己。
他一直在打听的那个人,或许就是他自己。
怪不得他觉得马伯描述的“裴先生”那么熟悉。
吕平安躺在稻草堆上,裹着那条臭烘烘的破被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他一直在找的答案就在他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伙房帮忙。孙大师傅在熬粥,他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跟往常一样。
但他看孙大师傅的眼神不一样了。这个老头认识“裴先生”。认识上一轮的自己。
老头不知道眼前这个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的奴隶,就是当年的裴先生。
“孙叔,”吕平安往灶膛里塞了一柴,随口问道, “您见过那个裴先生吗?长什么样?”
孙大师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别打听了吗?”孙大师傅转过身,皱着眉看他。
“我就是好奇长什么样,又不去找他。”吕平安笑了笑,“您跟我说说呗,我以后听见这个名字绕着走。”
孙大师傅瞪了他几秒,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哼了一声,一边搅粥一边说:“瘦高个儿,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谁都不急眼。但眼神……眼神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孙大师傅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不是在看你这个人,是在看你身上有什么他能用的。”
吕平安听到这个描述,心里动了一下。这不就是一个穿越者看古代人的眼神吗?
打量对方身上有什么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资源、人脉。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孙大师傅,您说的这个人,就是我。
“他叫什么名字?”吕平安问。
“裴什么来着……”孙大师傅皱了皱眉, “裴……裴……”
“裴安?”吕平安随口说了一个。
“不是。”孙大师傅摇头。
“裴远?”
“不对。”孙大师傅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记得。反正人都死了,记那个什么。你赶紧烧火,粥要糊了。”
吕平安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着他的脸。
他知道孙大师傅想不起来的那个名字,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找到。
因为他要找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