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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库房的活了五天,吕平安把三间屋子里的东西理出了个头绪。

箱笼分成了衣服、书籍、瓷器、杂项四类,屏风按大小排好,铁器集中在一起等着上油。

来福来看过一次,翻了翻他做的木炭记录,没说什么,走了。

第六天下午,秀娘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脸瘦长,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一进库房院子就开始四处打量,看房子的格局,看门窗的漆色,看地上铺的砖,像是要把每一处都看进眼里。

“这是我男人,姓刘,城南开杂货铺的。”秀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吕平安,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

吕平安站起来,点了点头:“刘掌柜。”

姓刘的“嗯”了一声,目光从库房的门窗上收回来,落在吕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像是觉得不值得多看。

“你来伯府嘛?”秀娘问她男人,语气不太好。

“我送你啊,”姓刘的笑了一下,笑容在瘦脸上撑开,不太好看,“你一个人拉着板车,我不放心。”

秀娘没接话,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红豆糕,放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

“给你的,”她对吕平安说,“我做的,你尝尝。”

红豆糕切得不大整齐,有的厚有的薄,但红豆放得多,面上撒了瓜子仁,看着就实在。

吕平安道了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红豆沙绵绵的,比孙大师傅做的东西精细多了。

“好吃,”他说,“秀娘姐手艺好。”

秀娘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男人,男人正在看库房门口那对石鼓,弯腰摸了摸石鼓上面的雕刻。

“这玩意儿值钱,”姓刘的说,“老东西了,少说几十年。”

秀娘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别乱摸,这是伯府的东西,摸坏了赔不起。”

姓刘的直起身,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笑了一下:“我就看看,又不拿走。”

他转头看了吕平安一眼,“小哥,你在这儿管库房,这些东西你都摸清楚了?”

吕平安嚼着红豆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知道哪样最值钱吗?”

“不知道,”吕平安说,“我就是个活的,分分类擦擦灰,值不值钱不关我的事。”

姓刘的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他又看了吕平安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了一点,像是在琢磨这个年轻人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

秀娘拉着男人的胳膊往外走:“行了行了,你送也送了,回去吧,铺子里没人看。”

姓刘的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吕平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块红豆糕,迎着那个目光没躲没闪,表情平平淡淡的,不像是在意什么的样子。

两个人走了。秀娘走在前头,步子快,像是在赶人。

姓刘的跟在后头,步子慢,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吕平安把剩下的红豆糕吃了,把碗洗了,放在台阶上。

他蹲下来,继续给铁器上油。刚才那个姓刘的给他留了个印象,但不是好印象。这人的眼睛不正,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估价钱。

秀娘嫁了这么个人,子怕是真不好过。

傍晚,他去账房还一把借来的剪刀。

马伯一个人坐在账房里,面前的账册摊开着,但没在算账。

老头看着窗外的天发呆,天快黑了,账房里没点灯,光线灰蒙蒙的。

“马伯,剪刀还您。”

马伯回过神来,接过剪刀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坐。”

吕平安坐下来。

马伯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截蜡烛,点上,账房里亮了起来。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秀娘今天来了?”马伯问。

“来了,送了一碗红豆糕。”

“好吃吗?”

“好吃。”

马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那个男人,你也见着了。”马伯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吕平安“嗯”了一声。

“你觉得怎么样?”

吕平安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马伯为什么问他这个。

一个账房先生问一个库房奴隶对自己女婿的看法,这不像是一般人会问的话。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不像个踏实人。”

马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像吕平安说出了他自己一直想说但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当初我就不愿意,”马伯说,“秀娘她娘还在的时候,更不愿意。但秀娘自己喜欢,我们拦不住。”

他顿了顿,“秀娘她娘走了以后,她就嫁过去了。我跟她说再等等,她等不了。她想离开这个府。”

吕平安没说话。

他想起了阿蘅。阿蘅当初是不是也这样,想离开伯府,以为跟着三爷就能有个出路,结果被发卖了。

秀娘想离开,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伯府对这些人来说像一座牢笼,但出了牢笼,外面也不一定是好子。

“马伯,秀娘她娘……是在府里过世的?”

马伯点了点头。“秀娘她娘姓陈,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

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她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七八年。老太太喜欢她,后来把她许给了我。”

吕平安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的。丫鬟嫁给账房先生,在伯府这种地方不算稀奇。

但马伯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太太那时候还在世,老伯爷也还在。现在的安平伯,那时候还是世子。”

马伯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秀娘她娘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老太太信任她,有什么事都让她经手。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后来老太太过世了,秀娘她娘也生了秀娘。生秀娘的时候伤了身子,拖了两年,没救回来。”

马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过去了很久的事。

但吕平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了但没完全控制住的抖。

“秀娘她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马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老太太留了东西,藏在佛堂里。让她好好收着,别让人知道。”

吕平安心里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没来得及说。”马伯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她走得太快了。早上还说想喝粥,中午人就没了。那句话是头一天晚上说的,我以为她说着玩的,没当回事。后来我想找,但佛堂早就锁了,老太太过世以后就没开过。”

“佛堂在哪儿?”

“在后院最里面,靠北墙那一排,最东头那间。门锁了好些年了,谁也进不去。”

马伯摇了摇头,“我想过找钥匙,但想想算了。老太太的东西,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秀娘她娘走了,我找到又能怎样呢?”

吕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理解马伯的想法。

一个账房先生,不想惹事,不想跟主子的东西扯上关系。老太太留了东西,那东西是老太太的,不是他的。他一个下人,翻出来交给谁?给自己惹麻烦。

“马伯,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马伯看了他一眼,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像个踏实人。”马伯说,“我在府里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转过身就变脸。你不这样。你来了半个月,帮我打水,陪我说话,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我这辈子没儿子,就秀娘一个闺女。有些话,跟秀娘说她不听,跟别人说我不敢。跟你说了,我心里舒服些。”

吕平安心里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听出了一个老人的孤独。马伯在伯府住了三十年,有女儿但不在身边,有同事但不敢交心。

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求吕平安做什么,就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

“马伯,您放心吧,我不会往外说的。”

马伯点了点头,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这次他没皱眉,大概是已经习惯了那股凉味。

蜡烛烧了大半,烛泪淌了一桌子。吕平安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明天还要整理库房,先回去了。

马伯摆了摆手,没留他。

吕平安出了账房,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路过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月光淡淡的,墙上的字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直接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把马伯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太太留了东西在佛堂,佛堂锁了好些年。马伯不想惹事,没去找过。

秀娘她娘是老太太信任的人,知道府里不少事,但人已经没了。秀娘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过得不好。

这些事情眼下跟吕平安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一个库房奴隶,犯不着去碰那些陈年旧事。但他感觉这些东西像一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连到一块儿。不过他也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住脚,别惹事,让人觉得他老实本分。三爷刚用了他,林翰还在旁边盯着,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天比前几天暖和了,不用缩成一团也能睡得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秀娘拉着板车走远的背影。那辆板车的轮子歪歪扭扭的,拉着肯定费劲。

改天他得找木棍,帮她把轮子敲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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