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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去库房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差事,但比劈柴喂马强。

库房在前院东侧,三间屋子,堆满了伯府几十年的家当。

他的工作是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清点造册,坏的记下来,好的擦净,该晒的晒,该修的报上去。

活不轻,但体面。不用再蹲在雪地里铲马粪了。

林管事给他发了一身净衣裳。灰蓝色的棉袄,补了两块补丁,但洗得净净,没有那股馊味。

还发了一双新布鞋,鞋底是新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不习惯,第一天穿着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但没舍得脱。

第一天去库房,来福把钥匙交给他就走了。

三爷说了让他专门整理库房,来福乐得少点活,钥匙甩给他,自己跑去前院跟小厮们聊天了。

吕平安一个人在库房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擦净,分类,登记。

他没有纸笔,就用木炭在木板子上记。

箱笼三十七口,屏风五面,瓷器四十二件,书籍若。

字写得不好,但自己能看懂。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擦一面铜镜,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库房门口。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银红色褙子,头发挽了个圆髻,着一支银簪。

皮肤不算白,但是那种很健康的颜色。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但耐看,像秋天里熟透的柿子,不张扬,但有自己的味道。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没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你是新来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吕平安站起来,点了点头:“是,三爷让我整理库房。”

女人“哦”了一声,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红糖糍粑,热腾腾的,上面撒了芝麻,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库房。

“我爹让我送来的,”她说,“他说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活实在,让我带点吃的给你。”

吕平安愣了一下:“你爹是……”

女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看着很舒服,“我姓马,我爹是马伯,你叫我秀娘就行。今天回来看看我爹,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吕平安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秀娘摆了摆手,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库房里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我小时候都见过,”她说,“好些年了,还是老样子。那个铜镜,我娘以前用过。”

吕平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面铜镜。镜面已经发乌了,照不清人影,背面的花纹也磨得差不多了。

他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枝梅花,枝上还有两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长宁”。

“你娘的东西,怎么在库房里?”吕平安问。

秀娘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娘去世以后,这些东西就收起来了,”她说,“我爹舍不得扔,又不想摆在屋里看着难受,就放在库房里了。”

她顿了顿,“我爹在伯府待了三十年,除了这点东西,什么都没有。”

吕平安没接话。

秀娘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角上的灰:“你吃吧,糍粑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去前院找我爹了。”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着,像风吹过水面。

吕平安端着那碗糍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东跨院的方向。

他蹲下来,把糍粑吃了。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糯嚼起来很舒服。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孙大师傅做的东西不好吃,是奴隶没有资格吃好的。

一碗红糖糍粑,在前院那些少爷眼里不值一提,在吕平安这里,是一顿大餐。

他把碗洗净,放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秀娘来拿。

下午,马伯过来了。

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库房门口,看了看台阶上洗净的碗,又看了看吕平安。

“秀娘来过了?”马伯问。

“来过了,送了一碗糍粑。很好吃,谢谢马伯。”

马伯“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秀娘嫁了人了,”马伯忽然说,语气像是随口聊天,“嫁的是城南开杂货铺的,姓刘。那小子人还行,就是没出息,开了五六年铺子,还是那几样东西。秀娘跟着他,子过得紧巴巴的。”

吕平安不知道马伯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他没接话。

“她今天回来,是跟我借银子。铺子周转不开,进货的钱不够。”马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我在伯府了三十年,攒了几个钱,都给她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吕平安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抹布擦一只青瓷瓶。

他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听。

“马伯,您对闺女真好。”他说。

马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你好好,”马伯说,“三爷既然用你了,你就别给他丢人。库房这些东西,你摸清楚了,以后有用。”

老头走了。吕平安蹲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青瓷瓶,看着马伯的背影慢慢走远。

第三天,秀娘又来了一趟。

这次不是来送吃的,是来拿碗的。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外面罩了件蓝布围裙,像是从铺子里直接过来的。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碗呢?”她站在门口问。

吕平安把碗递过去。秀娘接过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碗底,忽然笑了一下:“这碗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买的,一套八个,现在就剩这一个了。”

吕平安看了看那个碗。白底青花,碗底有一圈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碗壁上画着一枝兰草,画得不算精致,但看着很舒服,有一股子家常的味道。

“这个碗比库房里有些东西都值钱。”吕平安说。

不是恭维,是实话。库房里那些东西是伯府的,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这个碗是秀娘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有感情在里头。

秀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她把碗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没急着走。

“你多大了?”她问。

“十七。”

“十七?”秀娘打量了他一下,“看着不像。看着像十五六的,太瘦了。”

“吃不饱,长不胖。”

秀娘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了一些,露出两颗小虎牙。

“库房的活累不累?”

“不累,比劈柴轻快。”

“那就好。”秀娘提起食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爹说你活实在,让我多照应照应你。以后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谢谢秀娘姐。”

秀娘摆了摆手,走了。这次她走的不是东跨院的方向,是府门的方向。

她今天大概是直接来拿碗的,不打算去看马伯了。

吕平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出了府门。

府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几个麻袋。秀娘把食盒放在板车上,拉着车走了。

她拉车的姿势不太熟练,板车歪歪扭扭的,像是轮子有点问题。

他想出去帮她推一把,但他是奴隶,没有差事不能出府。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看着秀娘拉着板车慢慢走远,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晚上回到后院,老黄又端着碗过来了。

“听说你管库房了?”老黄问。

“嗯。”

“好事,”老黄咬了一口馒头,“管库房比劈柴强。三爷用的人,林管事不敢随便打骂。”

吕平安笑了笑。老黄这话说得实在。在伯府这种地方,跟对了主子,子就好过。

林维明用了他,他就算是三爷的人了。

“你今天见着秀娘了?”老黄忽然问。

吕平安看了他一眼。老黄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见了,来拿碗。”

老黄“嗯”了一声,嚼着馒头,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吕平安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

“怎么说?”

老黄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城南那个姓刘的开杂货铺的,喝酒赌钱,铺子都快输光了。秀娘回娘家借银子,不是一回两回了。马伯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了。”

吕平安想起马伯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老头说“我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现在想想,是心疼,也是无奈。

“马伯知道吗?”吕平安问。

“知道。知道也没办法。闺女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姓刘的打她骂她,只要不出大事,官府不管,娘家也管不了。”老黄摇摇头,“这世道,女人嫁错了人,一辈子就完了。”

吕平安没说话。他把馒头吃完了,把碗放回伙房,往后院走。路过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月光照在墙上,那些刻字隐隐约约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水泥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粗糙的刻痕,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人,不管是奴隶还是良民,都有各自的苦。

阿蘅被发卖了,不知道被卖到了哪里。秀娘嫁了个赌鬼,子过得紧巴巴。马伯攒了半辈子的钱,全填给了女婿。他自己是个奴隶,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但子还得过。

他回到屋里,躺下来。今天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不用把被子裹得那么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秀娘拉着板车走远的背影。板车歪歪扭扭的,她拉得很吃力。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要活。库房里还有三十七口箱子没清完,铜镜还没擦完,瓷器还没登记完。活多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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