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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下午,前院忙完了,吕平安被派去后院搬木柴。他抱着一捆柴往后院走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阿蘅。

阿蘅今天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金丁香。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匹布料,看着像是新裁的衣裳。

今时不同往。

吕平安蹲在草堆前啃馒头的时候,阿蘅已经能在院子里带着丫鬟走动了。

通房虽然地位不高,但跟他这个奴隶比起来,中间隔了丫鬟、小厮、家丁、管事好几层。

两个人打了照面。

阿蘅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净衣裳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柴。

“今天在前院帮忙了?”阿蘅问。

吕平安点头。

阿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见着客人了?”

“见着了,端了杯茶。”

阿蘅点点头,手指绞着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三少爷今儿个心情好,你以后要是能多在前院帮忙,子会好过些。”

“嗯。”

两个小丫鬟站在阿蘅身后,看着吕平安的眼神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还拽了拽阿蘅的袖子,小声说:“蘅姐姐,三少爷等着布料呢。”

阿蘅回过神,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吕平安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像是不小心,但吕平安看见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愧疚,又或者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抱着柴往后院走了。

把柴码好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绕到后院墙角,看了看那面墙。

白天再看墙上的字,感觉又不一样了。

那行“别信姓裴的”下面的笔迹,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抄下来了,但现在站在阳光下仔细看,那些磨花的痕迹其实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小刀一点点刮掉的。

谁刮的?是那个刻字的人自己刮的,还是后来有人发现这行字,故意毁掉的?

吕平安蹲在墙,用指甲顺着磨花的痕迹轻轻划了划。土层很硬,指甲划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找到一小片碎瓦片,用瓦片的尖角顺着刮痕往深处挖了挖。

土渣簌簌地掉下来。

挖了几下,他忽然停住了。

刮痕下面不是光秃秃的墙皮,下面还有一层刻痕,比上面的字更浅、更细,像是被人刻意抹平后又写了什么。

吕平安的心跳加快了。他用瓦片小心翼翼地清理那层浮土,那几个被磨花的字渐渐露出了真容。

不是字。是一个图案。

或者说,是一个标记。

简单,但刻得很深,是有人先用硬物刻出来,然后又用更硬的东西反复加深过的。

图案被刮得乱七八糟,但主还在,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什么形状。

吕平安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太阳上狠狠锤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图案。

不是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是在前世。

他右臂上有一个纹身,是大前年跟工地上的兄弟们一起纹的。

当时大家喝了酒,一哄而上去纹的,他纹了个最简单的——一个圆,中间画着一条波浪线,圆外面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

他说那代表着“新的一天”。

墙上这个被磨花的图案,尽管被刮得面目全非,但那个圆、圆中间那道残存的曲线、圆外面那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和他手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完全一样。

因为那个纹身是他自己设计的,圆外面那几道线他特意画成了不等长的——左边三道短,右边两道长。这种不对称的设计,没有人会跟他一样。

除非那是他自己刻的。

吕平安的手开始抖。

瓦片从他手里掉了下去,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直起身,盯着墙上那个残破的标记,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之间全都涌了上来——那些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笔迹,那个“水泥”,那句“别信姓裴的”和“回不去了”。

比笔迹更说明问题的是这个标记。一个人可以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但不可能模仿另一个人皮肤上纹身的细节——尤其是这种不对称的小细节,因为从来没有人完整地见过这个纹身。

前世他纹完之后,只有他自己知道左右两侧的短线是不一样的。

除非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除非他来这个世界,不是第一次。

除非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很多次了。

吕平安在墙下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东南边,影子从长变短。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墙上那个被磨花的标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来过。

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那些字是他自己写的,那个标记是他自己刻的。

那个蹲在墙下、用碎瓦片往墙上刻字的“穿越者”,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这像一个圆。他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其实已经来过无数次了。

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吕平安迅速站起身,把瓦片踢到墙底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回走。

走出几步,余光扫到来福又从前院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大概是来找人活的。

“你——”来福看见他,正要开口。

吕平安抢先一步:“来福哥,后院柴我已经码好了,还有没有什么活要?”

来福被他这么一问,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前院廊檐下面有灰,你去扫了。扫不净别吃饭。”

“好嘞。”吕平安接过扫帚,大步往前院走,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奴隶该有的样子。

来福在身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吕平安在前院扫了一下午的廊檐。

说是扫,其实地上的灰不多,早上已经扫过一遍了。

他拿着扫帚慢慢地扫,没人的时候就停下来,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一遍遍地翻来覆去地想。

刻字墙上的标记是他前世纹身的图案。

这个图案他穿越过来以后没有再画过、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知道。

唯一的解释就是,墙上的标记是他自己刻的,是在“上一次”穿越的时候刻的。

那么问题来了——“上一次”的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是伯府的奴隶吗?后来发生了什么?墙上的字说“第三年了”,说明他至少活了三年。

三年时间,他造出了水泥,跟官府打过交道,认识了一个姓裴的人,然后被这个人骗了,最后死了。

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也许他不只是一次。也许他来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第一次来,每一次都在奴隶的身体里醒来,然后挣扎、求存、试图找到回家的路,最后失败,死去,然后重新开始。

像一个死循环。

那么墙上的刻字就是证据——是他留给“下一个自己”的线索。

水泥,裴先生,别信裴先生。

这些都是线索。

而他之所以能看到这些线索,正是因为“上一轮”的他提前刻下了它们。

他是在给自己递话,隔着生死、隔着时间,递给自己。

想到这里,吕平安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刻字墙上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我可能要死在这了。”

这不只是一句遗言。这是一句警告,是写给下一个自己的。

他不是在说自己要死了,他是在说——你也会死。

除非你找到回去的办法。

除非你别信姓裴的。

“喂,扫地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吕平安抬起头,廊檐拐角处站着一个丫鬟,十四五岁,圆脸,手里端着一盆水,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挡着路了,让开让开。”

吕平安往旁边让了让。丫鬟端着水盆从他身边过去,水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鞋上。丫鬟头都没回,扭着腰走了。

吕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又看了看丫鬟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的背影,什么也没说,继续扫地。

一个奴隶,连奴才都算不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他是最底层的那一层。

连一个十四岁的粗使丫鬟都可以随便朝他甩脸子。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上一轮的那个“他”既然能搞出水泥,说明在这个身份上是可以往上爬的,只是需要时间和机会。

问题是,上一轮的他最后失败了,死了。这一轮的他,能不能避免重蹈覆辙?

晚饭还是稀粥加杂面馒头。吕平安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的时候,老黄又凑了过来。

“你今天在前院帮忙了?”老黄问。

“嗯。”

“见着那个张判官了?”

“见着了,端了杯茶。”

老黄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张判官来嘛的吗?”

吕平安抬眼看他:“你知道?”

老黄四下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才凑近了些:“我听前院的小厮说,是为了地的事。伯府跟城南赵家争一块地,闹到衙门去了,张判官是来递话的。”

吕平安心里一动。这块地的事他在茶馆蹲点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但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安平伯府跟赵家争地,安平伯请张判官来府上——这说明张判官在这件事上能帮上忙。

“什么地?”他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老黄摇摇头,“反正听说那块地不小,还有一片林子。赵家想要,伯府也想要,两家争了好几个月了。”

老黄说完就走了,像是特意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似的。

吕平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太像别的奴隶那样闷不吭声,总在悄悄留意府里的事。

但也正常。伯府几十个下人,总有一两个机灵的。

吃完饭,天又黑了。

吕平安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子,关上门,从老鼠洞里摸出那块木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墙上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始写字。

他先把从墙上抄下来的那几句话默写了一遍。

然后把今天从老黄嘴里听到的关于争地的事也记了下来。最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标记是我自己的。我是来过的。”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又来了。记住——别信姓裴的。”

写完了,他把木炭重新藏好,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

屋顶的房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灰尘,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纹那个纹身的时候。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工地旁边的纹身店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他喝了两瓶啤酒,坐在纹身椅上,纹身师傅问他纹什么,他说纹个太阳。师傅问他太阳代表什么,他说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

他在那个夏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

更不会想到,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穿越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身份,反复地死,反复地重来。

就像打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关卡,每次死了都要从存档点重新开始。

存档点就是这个十七岁奴隶的破烂身体。关卡终点是——什么?回家?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了:上一轮的他之所以失败,跟那个姓裴的有直接关系。

吕平安从墙上收回目光,缩进那床臭烘烘的破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

不管来过多少次,不管还要来多少次,活着这件事,一关一关过就是了。

夜深了,风吹着破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吕平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月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夜,他没再做任何梦。

或者做了,醒来就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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