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伯府,吕平安把菜送到厨房。孙大师傅正在收拾鱼,见他进来,指了指灶台:“放那儿。”
吕平安把菜放下,没急着走,蹲下来帮孙大师傅刮鱼鳞。
孙大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刀递给他。
两个人刮了一会儿鱼鳞,孙大师傅忽然开口:“你今天出府了?”
“嗯,跟着周哥去南市买菜。”
“见着啥了?”
吕平安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的:“见着一个铁匠,说是以前跟裴先生过活。我问了他两句,他好像不太愿意提。”
孙大师傅手里的大勺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吕平安,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还在打听那事?”
“没打听了,”吕平安笑了笑,“就是碰上了,顺嘴问了一句。他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孙大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最后哼了一声,把大勺往锅里一:“那个姓周的,你别再去找了。他那个人嘴严,你问不出什么。再说了,裴先生的事跟你有啥关系?你一个活的,知道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孙叔说得对。”吕平安低下头继续刮鱼鳞。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确认的事。周师傅跟裴先生过活,知道裴先生死了,而且不敢说原因。
马伯知道裴先生来过伯府,跟安平伯谈过话。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结论很清楚:裴先生的死跟伯府有关,至少伯府脱不了系。
安平伯跟裴先生谈完话,第二天裴先生就出事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办?一个奴隶,知道了伯爷可能涉及一桩命案。
这个秘密不但没有用,反而是个烫手山芋。说出去没人信,不说出去憋在心里。
唯一的用处是,他知道了谁是敌人。
安平伯。
吕平安把鱼鳞刮完,把刀还给孙大师傅,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林管事又来找他了。
“今天你不用杂活了,”林管事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你去帮着整理库房。
三爷说了,库房里那些旧东西该清一清了,你跟着来福一块儿。”
吕平安心里动了一下。这应该就是他前几天搬箱子的那个库房。
那里面有望远镜,还有应城的地志。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跟着来福往前院走。
库房在前院东侧,一排三间,平时锁着门,钥匙归林管事管。来福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东西,木箱、铁器、旧家具、落灰的卷轴,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三爷说了,分三类,”来福拿着一本册子,照本宣科,“能用的放左边,坏的扔中间,看不准的放右边,等三爷自己来看。”
吕平安应了一声,开始搬。他先把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搬到院子里分类。
箱子很沉,有的锁着,有的没锁。没锁的他就打开看一眼,里面装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旧衣服、旧书、旧瓷器,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的全是账本,发黄的纸页脆弱得碰一下就要碎。
他搬到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时,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几本书。
他把箱盖掀开,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应城山川考》几个字。
地志。不是他上次看到的那个《应城地志》,但差不多。
这类书里会记载应城周边的山川、矿藏、古迹。他把箱子搬到院子里,翻开那本《应城山川考》,快速浏览了几页。
目录里面有“石灰矿”三个字。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城南十里,有石灰矿,储量丰。前朝曾采之,后废。今矿脉犹存,然久无人问津。
前朝采过,后来废了,七八年前被人重新发现。这就对上了。
他又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书,没有发现更多关于石灰矿的记载。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书上说石灰矿“久无人问津”,也就是说,在裴先生出现之前,那个矿是被人遗忘的。是裴先生重新发现了它。
来福在前面忙着登记,没注意他在翻书。
吕平安把箱子合上,继续搬下一箱。
快到中午的时候,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吕平安正在把一摞旧书往“看不准”的那一堆上放,抬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三爷林维明。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厚底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沉稳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拿着扇子,显然不是用来扇风的,是个习惯。
来福立刻弯下腰:“三爷。”
林维明“嗯”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最后落在了吕平安身上。
“你是哪个院子的?”他问。
“回三爷,后院的。”吕平安垂着眼皮。
“叫什么?”
“平安。”
林维明看了他几秒,手指在扇子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走到那堆“看不准”的东西前面,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
“这些是你们分的?”他问。
“是,来福哥分类,我搬东西。”吕平安说。
林维明没说话,又翻了几本书,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面竹屏风上。那屏风靠在墙边,竹面已经发黄发黑,上面画着的山水模糊不清,看起来又旧又破。
“这个怎么算?”他问来福。
来福凑上去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这个……又旧又破的,要不归到坏了的那一堆?”
林维明没表态,转头看向吕平安:“你说呢?”
吕平安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三爷为什么要问一个奴隶的意见。
但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是考校。三爷在看他有没有眼力。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面屏风。竹面确实发黄了,但上面的画虽然模糊,笔意还在。
屏风的框子是红木的,边角有雕花,雕工很细,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屏风背面,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刻印,模模糊糊认出来是一个“王”字。
“三爷,这屏风看着旧,但框子是红木的,雕花也细。
背面有个‘王’字刻印,像是前朝王家的东西。王家在前朝出过大匠,做的东西不落款,只在背面刻个‘王’字。这个可能是王家的物件,旧是旧了点,但值钱。”
来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林维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走到屏风背面,低头看了看那个刻印,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你懂这些?”林维明问。
“不懂,”吕平安老实说,“以前听人讲过。
府里马伯喜欢说这些,我帮他打水的时候听他提过几嘴。”
他把话头引到了马伯身上。一来是实话,马伯确实喜欢讲这些老物件的事。
二来是给自己找个出处,一个奴隶不该懂的东西,从马伯那里听来的就合理了。
林维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屏风的事。
但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库房里这些东西,哪些最该先处理?”
吕平安想了想,说:“那些布匹。放在最里面,压在最底下,肯定受了。
再不拿出来晾晒,怕是要霉坏了。其次是那些铁器,有锈迹的该擦就擦,不能等到锈穿了再弄。
书和瓷器不急,书怕但不怕压,瓷器怕碰但不怕放,可以往后排。”
林维明听完,看了他好几秒。那种目光吕平安见过,马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识字?”林维明又问。
“认识几个。”
“几个是多少?”
吕平安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地上写了“平安”两个字。又写了“伯府”两个字。
字迹工整,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维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来福身边时说了一句:“这个奴隶,以后让他专门整理库房。”
来福连忙点头:“是,三爷。”
林维明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吕平安和来福。
来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不服气,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登记去了。
吕平安低下头,继续搬箱子。
他知道自己刚才冒险了。一个奴隶,不该懂屏风的年代和刻印,不该知道库房管理要先处理什么后处理什么,更不该在少爷面前写字。
但他需要被注意到。不是被林翰那种人注意到,而是被能说了算的人注意到。
林维明就是那个能说了算的人。
安平伯年纪大了,府里的事多半是林维明在管。
林维明这个人,从孙大师傅和老黄的话里拼凑出来的印象是“对下人还不错”。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从后院奴隶变成前院有用之人的机会。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造的。
今天他造了一个。
傍晚收工的时候,来福把库房锁了,钥匙交回林管事。
吕平安回到后院,蹲在墙吃晚饭。老黄端着碗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
“听说你今天在库房露了一手?”老黄问。
吕平安嚼着馒头:“就是搬东西。”
“搬东西能搬得三爷问话?”老黄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是在笑话他,倒像是一种善意的调侃,“平安,你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什么什么来路?我就是个奴隶。”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吕平安吃完馒头,把碗放回伙房,往后院那间破屋子走。
路过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墙上的字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水泥两个字几乎看不清楚了。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直接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维明注意到他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有了往上走的机会,不用再每天劈柴扫雪喂马。坏事是他被更多人看到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林翰本来就对他有戒心,现在三爷用了他,林翰会怎么想?阿蘅的事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府里,主子之间的那点弯弯绕,倒霉的永远是下人。
但他不后悔。
一个奴隶,想活得好一点,就不能一直缩在后院。
该出头的时候要出头,该低调的时候要低调。今天他出头了,接下来要低调一阵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