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第二天阴天。

吕平安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院子里用凉水抹了把脸,水冷得刺骨,激得太阳直跳。伙房那边已经冒烟了,孙大师傅起得比谁都早。

他先去后院劈了一堆柴,又把马厩里的马粪铲了。完这些,伙房的早饭刚好熟了。

今天的粥稠了一点。孙大师傅给他多舀了半勺,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粥桶努了努。吕平安笑了笑,端着碗蹲到墙角。

上午的活是扫院子。

他拿着扫帚从后院往前院扫,扫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月亮门那边安安静静的,账房的门关着。马伯一般午后才来,上午账房里是另一个人。

吕平安没停,继续往前扫。

扫到前院的时候,他听见花厅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影壁,听不真切。他低着头扫地,耳朵却竖着。

“……刺史府那边松口了。”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像上次那个张判官。

“松口?什么意思?”这是安平伯的声音。

“意思就是,他们不拦着了。但是有个条件——那块地要是归了伯府,地下的矿得由官府定价收购,不能私卖。”

安平伯哼了一声:“这是自然。我又不是要开矿做生意,我就是不想让赵家拿去。”

“那好办。”张判官的声音低了半度,“赵家那边,我再去递个话。他们跟刺史府的旧交情,不如伯爷跟刺史大人的新交情。”

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着有点刺耳。

吕平安把扫帚往边上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离那个声音远一点。

他不想被人发现一个奴隶在偷听主子说话。

扫完前院,他回了后院。

午饭前有一小段空闲,他蹲在墙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石灰矿,赵家,伯府,刺史府,裴先生。这几个词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脚抹平。

他想把这几件事串起来。

七八年前,裴先生在应城出现。他能造水泥,水泥需要石灰。

石灰矿在城南那块地下。要想拿到石灰矿,就得有那块地。

裴先生当时是怎么拿到那块地的?他跟赵家?还是跟伯府?还是跟官府直接打交道?

马伯说“七八年前还闹出过一件事”。什么事?

如果裴先生当时拿到了那块地,那现在的伯府和赵家争什么?除非裴先生死后,那块地又成了无主之物,或者被官府收了回去,现在又重新拿出来争夺。

这个猜想说得通。

那么裴先生是怎么死的?跟这块地有没有关系?

“别信姓裴的”——这句话如果是上一轮的自己刻的,那他一定是被裴先生坑了。

也许上一轮的自己也搞出了水泥,也需要石灰矿,然后裴先生出现了,说是要,最后把他卖了。

吕平安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中午吃完饭,他照例蹲在伙房门口等着。

马伯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吕平安等了一刻钟,才看见老头从月亮门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马伯,打水?”

马伯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铜壶递过来。

吕平安接过去,到伙房里打了满满一壶热水,又灌了一罐温水,一块送到马伯手上。

“今天忙不忙?”吕平安随口问。

“还行。”马伯提着铜壶往回走,步子不快。吕平安跟在他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到了账房门口,马伯放下铜壶,掏出钥匙开门。吕平安把温水罐放在门槛边上,正要走,马伯忽然说了句:“进来吧,外面冷。”

吕平安心里一喜,面上不显,跟着进了屋。

账房里比上次多了一摞文书,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吕平安瞄了一眼,没看清,也不敢多看。

马伯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板凳。吕平安坐了。

“你那天问石灰矿的事,”马伯端起茶盏,没喝,在手心里转着,“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

吕平安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马伯,我跟您说实话,您别笑话我。”

“说。”

“我就是想学点东西。我这辈子是奴隶,出不了头了,但我就是想弄明白这些事——地契啊、田亩啊、矿啊什么的。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知道。”他挠了挠头,“您就当我是闲的吧。”

马伯看了他几秒,眼神里的那层戒备慢慢淡了一些。

“想知道?想知道是好事。”马伯喝了口茶,“但不是什么事都能打听的。”

“我知道,”吕平安说,“不该问的我绝对不问。我就是……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像个长辈,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有点肉麻,但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说,管用。马伯的表情明显和缓了,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你比府里那些混子的强。”马伯放下茶盏,“至少眼里有活。”

吕平安没接话,低头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马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石灰矿那档子事,牵扯的人多,你别沾。”

“我没想沾,”吕平安抬起头,“我就是好奇。马伯,您说的‘那档子事’,到底是个什么事?”

马伯的手在桌上叩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八九年前吧,应城来了个人。姓裴,人称裴先生。这人本事大,能造各种东西,连刺史大人都请他做过客。”

吕平安的心跳快了,但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他造了一种叫水泥的东西,”马伯继续说,“硬得像石头,浇上水就凝固。这东西要用石灰,石灰要从石头里烧出来。城南那块地下面有石灰矿,裴先生想要那个矿。”

“他跟谁要?”吕平安问。

“他谁也不要。”马伯的声音压低了,“他自己去找了赵家。赵家当时手里有那块地,两边谈好了,裴先生出技术,赵家出地,合伙烧石灰、卖水泥。”

“后来呢?”

马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赵家的当家忽然暴病死了。赵家内部乱了,跟裴先生的也就黄了。然后官府手了,说石灰矿要归官办,不准私采。裴先生也从此没了消息。”

吕平安脑子里转得飞快。

赵家当家暴病死了。黄了。官府手。裴先生消失。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的?

“马伯,”他问,“赵家那个当家,是怎么死的?”

马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告。

“我说了,暴病。”马伯的语调重了一下,“这事就到这里,别问了。”

吕平安知道他不能再追问了。再问,马伯就不会再跟他说任何话了。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给马伯鞠了个躬:“马伯,谢谢您。我听您的,不问了。”

马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吕平安出了账房,穿过月亮门,回到后院。他找了堆柴垛,一屁股坐在上面。

赵家当家暴病死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裴先生刚跟赵家谈好,当家就死了。黄了,官府接着就手了,石灰矿归了官办。

裴先生消失了。

谁最受益?

当然是官府。矿归了官办,水泥的技术也可能被官府掌握了。

但马伯说裴先生“没了消息”,没说死了。那个裴先生,会不会还活着?

他又想起墙上那句话——“别信姓裴的。”

上一轮的自己被裴先生骗了。看来裴先生这个人,不光是技术厉害,脑子也厉害。

能把赵家当家的谈下来,能跟刺史府搭上关系,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至少别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下午的活是搬砖。

伯府后院要砌一道新墙,砖从城外窑上拉来的,一车青砖堆在后门口,要搬到后院去。

吕平安跟另外两个奴隶一趟一趟地搬,砖棱硌手,搬了一下午,十个手指头都磨破了。

老黄也在。这人活不紧不慢,但从不偷懒。两个人并排搬砖的时候,老黄低声说了一句。

“你又去账房了?”

吕平安侧头看了他一眼。老黄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随口聊天。

“嗯,帮马伯打了壶水。”

老黄没再说什么。

吕平安心里留了个神。老黄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府里什么事他都知道。

这人在伯府当奴隶的时间比他长,认识的人也多,是个有用的信息源。但也是个需要提防的人。太灵通的奴隶,往往不是太老实。

搬完砖,天快黑了。

晚饭的时候,伙房多了一碗菜汤,里面有几片白菜叶子和一小撮碎肉。孙大师傅说这是中午待客剩下的,倒掉可惜,分给他们这几个重活的。

吕平安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有肉味,虽然只是涮锅水的那种肉味,但比白粥强多了。

他喝完汤,把馒头掰开,蘸着碗底的汤汁吃。旁边的奴隶看着他吃,有人学着他的样子也掰了馒头蘸汤,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

老黄没喝汤。他把自己的那碗汤端过来,放在了吕平安脚边。

“我不爱喝。”老黄说。

吕平安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老黄的背影。老黄端着空碗走了,没有回头。

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天彻底黑了以后,吕平安回了那间破屋子。

他点上最后一截蜡烛,拿着木炭,在墙上又加了几行字。这次他写得很简略,字也刻得浅,用木炭写的,明天可能就模糊了,但他不在乎。

“赵家当家暴病而死。裴先生消失。石灰矿被官府收了。三者时间接近。”

“裴先生可能没死。”

“马伯知道内情但不敢说。”

写完了,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炭掰断,塞回老鼠洞里。

蜡烛快烧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要灭。他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习惯——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出租屋的路上,他都会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一蜡烛。

不是因为停电,是因为他觉得屋子里太黑,要点点什么才踏实。

现在他不觉得踏实了。

但也不觉得慌。

问题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解。解不开就先放着,等条件够了再解。

蜡烛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吕平安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比昨天大了,呼啦呼啦的,像是要下雪了。

……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