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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吕平安又又又被尿憋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掉了一半墙皮的土墙,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奴隶。

穿越第三天。

不对,是第四天。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事现在想想跟做梦似的——他居然想着能随便出府、蹲茶馆、满城打听消息。

笑话,一个伯府的奴隶,连府门都不是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前一天他不过是去后院倒了趟泔水,看门的周疤脸都拿眼盯了他半天,跟防贼似的。

上次能出去纯粹是侥幸。

出去三次?想都别想。

吕平安躺在稻草堆上,自己都觉得好笑。

前世在工地上好歹是个施工员,进出自由,想上哪儿上哪儿。

现在冷不丁变成了奴隶,心里那股子“老子想嘛就嘛”的劲儿还没转过来。

得收收心了。

奴隶有奴隶的活法,要是在伯府里四处乱窜打听事儿,别说林管事饶不了他,随便一个家丁都能拿鞭子抽他。

墙上的刻字跑不了,军器监的库房也跑不了,但这些事得慢慢来。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解谜,是活下来、吃饱饭、攒点本钱。

他正琢磨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起来起来起来!”来福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喊,“都什么时候了还睡?林管事说了,今儿个后院要翻地,你们几个都去,不完不许吃饭!”

吕平安翻身起来,那床臭烘烘的破被子往墙角一堆,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奴隶,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带着那种麻木的表情。

他扫了一眼,这些奴隶年纪都不大,十五到二十之间,身上穿的都是破衣烂衫,大冷天的有的连鞋都没有,脚上裹着几层破布。

比他还惨。

“走。”来福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后院赶。

伯府后院有一大块空地,平时种点菜什么的,今天说要翻出来种冬菜。

锄头只有两把,剩下的几个人拿的是木棍和铁片子,就这么硬刨。

吕平安抢到了一把锄头。说是锄头,其实木头把已经裂了,锄刃卷了口,使起来硌手。他不管,抡起来就。

前世在工地上什么工具没使过,一把破锄头算个屁。

翻地这事儿他看着别的奴隶了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了。那几个奴隶翻地的姿势不对,锄头举得太高,砸下去全是蛮力,翻不了几下就得喘。有个瘦得跟猴似的,锄头举到一半差点砸自己脑袋上。

“别举那么高。”吕平安说了一句。

那瘦猴看着他,没听懂。

吕平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锄头,做了个示范。

腰微微弯下去,锄头举到口高度就够了,利用下落的惯性带一点手腕的力,翻出来的土又深又匀。

“这样省劲,翻得还快。”他把锄头递回去。

瘦猴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下,果然轻快了不少,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低头接着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奴隶叫老黄,大概二十出头,看了吕平安一眼,目光里有那么点意外。

这人以前跟原主没什么交集,但看着是个不爱惹事的。

吕平安没再多说,回去自己的活。

翻了一上午地,头升到头顶,伙房的人挑着饭桶过来了。午饭比早饭强点儿,稠粥加上半块咸菜疙瘩,没有馒头。

吕平安端着碗蹲在墙下喝粥,咸菜咬得咯吱咯吱响。

老黄端着碗凑过来了。

“你刚才那法子,跟谁学的?”老黄问,声音压得很低。

“自己琢磨的。”吕平安说。

老黄看了他几秒,喝了一口粥,又说:“你不是以前那个平安了。”

吕平安手里的碗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是?”

“说不上来。”老黄搅着碗里的粥,“以前的平安,别人不跟他说话他就不开口,见谁都低头。你不一样。”

吕平安没接话,埋头喝粥。老黄也没再问,端着碗走开了。

下午继续翻地。

吕平安一边活一边转着脑子。出府打听消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但他可以在府里打听。

伯府这么大,丫鬟、小厮、家丁、管事,几十号人,这些人嘴巴不严的多了去了。关键在于,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套话。

他手里没停,锄头一下一下翻着土。

翻到傍晚,一整块地翻完了大半。林管事过来看了一圈,没挑毛病,说了句“还行”就走了。

这对奴隶来说算是难得的好话了。

晚饭是一碗稀粥加一个杂面馒头。吕平安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着粥吃了,另一半揣进怀里留着半夜饿了再吃。

前世的习惯,有点吃的就得存着,谁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伯府各院的灯陆续亮起来,后院这边黑灯瞎火的,没人管他们这些奴隶。

吕平安趁黑摸到了后院那面墙跟前。

月光清冷,墙上的刻字影影绰绰。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炭,是白天在后院捡的,烧火的柴没烧完剩的。

他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面,把墙上那几行字抄了下来。

不是全部,水泥那两个字他没敢写,只抄了“别信姓裴的”那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得懂。

抄完了,他把木炭碾碎,用脚在地上踩了踩,把痕迹踩没了。

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嘛呢?”

吕平安转过头,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眯着眼睛看着他。

灯笼的光昏黄,照得来福那张脸半明半暗的。

“我……”吕平安脑子转得飞快,“我出来解手,黑灯瞎火的走错方向了。”

来福打量了他一眼。

伯府后院确实没有茅房,奴隶们解手都是找个墙角解决,这倒是实话。

“解手跑这来?”来福的语气半信半疑。

“天黑看不清路。”吕平安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来福哥,你这么晚了还在巡视?”

来福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灯笼光里看着有点瘆人。

“林管事让我找你。”来福说。

吕平安心里咯噔一下:“找我嘛?”

“明天有贵客来府上,前院人手不够。

林管事说了,让你明天去前院帮忙端茶倒水。”来福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可是好差事,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说完,来福提着灯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穿净点。别一身马粪味儿就往贵人跟前凑。”

吕平安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前院。贵客。

林翰踩碎他馒头那天说的话他还记得——“一个奴隶,不该这么聪明。”

现在让他去前院伺候贵客,真的是缺人手,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回屋。躺在稻草堆上,把抄了字的木炭块藏在了墙角一个老鼠洞里。

那地方不起眼,应该没人会发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冻醒的。这两天越来越冷,那床破被子本不顶事。

他搓了搓手,把被子裹紧了又眯了一小会儿,听到鸡叫头遍就爬起来了。

伙房孙大师傅给了他一套净些的衣裳——其实也不净,就是补丁少一些、颜色浅一些,没有那股明显的馊味。

他套上衣裳,用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拿手指蘸水把头发抿了抿,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

瘦,白,眼圈发青,看着就不像个正常人。但也只能这样了。

前院今天确实不一般。

吕平安到的时候,家丁丫鬟们已经忙成一锅粥了。

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比他这几天吃的任何东西都香一百倍。

林管事站在廊檐下指挥,一抬眼看见吕平安,招了招手。

“你,站这儿。”林管事指了指廊檐下一个位置,“等会儿客人来了,茶要端稳,洒一滴扣你三天饭。客人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说话。眼睛别乱看,听见没有?”

吕平安点头:“听见了。”

林管事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选有没有问题,最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吕平安站在廊檐下,怀里抱着一块叠好的湿毛巾——等会儿茶来了垫手用的。

他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前方三尺,不多看也不少看。

耳朵却是竖着的。

过了一个多时辰,门口传来通报声。

吕平安余光扫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系金带,气度不凡。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提着礼盒,一个抱着卷轴。

安平伯亲自迎了出来。

吕平安没见过安平伯几次。

这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像个慈祥的老员外。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老头当年带兵打过仗,手上见过血的。

“张兄,可算把你盼来了!”安平伯拱手笑道。

那中年男人也笑着回了礼。两人寒暄了几句,吕平安听了听,这姓张的是个什么衙门里的判官,跟安平伯是老交情。

林管事一个眼色,吕平安和另外两个小厮端着茶进了花厅。

吕平安走在最后面,端茶的动作尽量稳,到了客人跟前,微微躬身,把茶盏放在桌上,茶盖轻轻揭开一条缝,方便散热的。

放好茶,他退回廊檐下站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全程低着头,客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林管事似乎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没说什么。

花厅里开始聊了起来。吕平安站在外面,听不太清里面的具体内容,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什么“北边不安稳”,什么“军饷的事”,什么“刺史大人那边”。

忽然,他听到一个词,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那个裴先生……”是张判官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吕平安听得真真切切。

他屏住呼吸,想听接下来的话。但安平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死了”“别在府里说”。

然后就换了个话题,说起今年收成不好什么的,像是故意在岔开。

吕平安站在廊檐下,心跳得很快。安平伯也知道裴先生的事,而且“别在府里说”——说明这事在伯府里也算是个忌讳。

客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安平伯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路过吕平安跟前,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个院子的人?”

林管事赶紧上前:“回伯爷,是后院的奴隶,今儿个前院人手不够,叫来帮忙端茶的。”

安平伯“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

吕平安低着头,等安平伯走远了,才慢慢舒了口气。

又是裴先生。

这个人像鬼魂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安平伯认识他,张判官认识他,军器监认识他,茶馆老人也知道他。

但所有人都说“别说了”,而且都闭了嘴。

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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