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裂痕
苏老太太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我到的时候,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探视时间:下午3点-5点”,旁边的护士台没人,连平时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都不见了,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苏老太太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没睡。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很小很碎。
苏婉清坐在床边。
她看到我进来的时候,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疲惫和心疼,今天多了一层东西——害怕。不是对我的害怕,是对我即将要说的话的害怕。
“说,沈桂兰昨天来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她用的称呼已经不是“我妈”了,是“沈桂兰”。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咬得不太清楚,像是还不习惯。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说什么了?”我问。
苏老太太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空中摸索着。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
“她什么都说了。”苏老太太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嫁进苏家的第二年,‘永生’的人就找上她了。让她监视振邦,把他每天见的什么人、谈的什么生意、去哪里出差,全都汇报上去,一天不漏。”
“苏振邦知道吗?”
“不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振邦那个人,你知道的,大大咧咧,从来不会怀疑身边的人。二十多年,枕边人是别人的眼线,他一点都不知道。”
“林国栋那笔钱呢?”
“那是‘永生’给她的报酬。每个月五千,打到林国栋账上,林国栋再转给她。林国栋是‘永生’的财务中转站,专门负责给江城这边的线人发工资。”
苏婉清的手紧紧攥着膝盖。我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松了开来。
“振邦出事那天晚上,”苏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给振邦打过电话。她说是‘永生’的人让她打的,让她确认振邦的位置。她打了那个电话,告诉‘永生’的人振邦在回江城的路上。然后赵四海就在高速上等着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苏婉清的手也在抖。
“她说她不知道‘永生’要振邦。她以为只是跟踪。后来振邦死了,她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瞒到现在。”我说。
苏老太太闭上了眼睛,那一下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说是为了婉清。她怕‘永生’的人对婉清动手,所以一直不敢说。她说什么都可以,‘永生’要她的命也可以,但婉清不能出事。”
我和苏婉清谁都没开口。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声音,滴、滴、滴,一声一声的,很慢很稳。
“她现在在哪儿?”
苏老太太摇了摇头。
“走了。说完这些就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知道。说要去一个谁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皱起眉头。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
苏婉清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蒋天成,你要去找她?”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有东西。”我看着苏婉清的眼睛,“‘永生’给她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名单。”
苏婉清愣了一下。“什么名单?”
“江城所有线人的名单。她当年为了自保,偷偷复制了一份。”
“她说的?”
“她跟说的。”我转向苏老太太,“,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苏老太太睁开眼,像是在回忆。“她说,那份名单在她住处的保险柜里。钥匙在——”
“在哪儿?”
“在她身上。”
沈桂兰把钥匙带走了。
“她在江城还有别的住处吗?”我问苏婉清。
苏婉清想了想。“她娘家有一套老房子,在新城区,很旧的,我小时候去过。”
“在哪儿?”
“江城机械厂家属院,八号楼,三单元,四楼。”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跟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她是我——”
苏婉清停了一下。
“她是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堵在嗓子里,最后还是点了头。“走吧。”
江城机械厂家属院在新城区的边上,跟苏家的别墅完全是两个世界。几栋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八号楼在最里面,单元门口堆着一堆没人收的废纸箱,烂了,纸屑散了一地,露出一块褪了色的牛箱。
苏婉清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个房子。”
“她有很多事没跟你说。”
苏婉清低下头,没说话。
我们上了四楼。门锁着,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把手上有一层灰,不像最近开过的样子。
我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她没来这儿。”苏婉清说。
我蹲下来,看着门锁。锁芯上有新鲜的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是从外面划的,是从里面——有人最近开过这把锁,而且不止一次。
“她来过。”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周卫国留给我的那把军刀——刀刃上还带着昨天没擦净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块。把刀尖进锁芯,拨了两下。
苏婉清看着我的动作。“你还会这个?”
“部队学的。”咔嗒一声,锁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很小,一张老式沙发,一台旧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沙发上的垫子有一个凹下去的坑,有人最近坐过。
苏婉清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脸上没有表情。
我走进卧室。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叠法我认得,不是的,但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张纸。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婉清亲启。”
沈桂兰的字,字迹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把信封递给苏婉清。“给你的。”
苏婉清接过信封,看着那三个字,嘴唇在轻轻地发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她低着头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很慢。
“婉清: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这句话憋了二十多年,憋得喘不过气。现在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你爸的事,是我对不起他。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再还。你不要找我,找不到的。我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活一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天成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我放心。你的亲妈是林雪,蒋天成的妈妈。他是个好人,你也是。妈妈走了。沈桂兰。”
苏婉清手里攥着那张信纸,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没哭,嘴唇在轻轻地发抖。
“她叫你‘天成’。”她的声音很轻,“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你,一直都是‘蒋天成’、‘蒋天成’。”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叫我。”
苏婉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自己口袋里。“走吧。”
“去哪儿?”
“去找她。”
我看着她。“她说了,不要找。”
“她说了不算。”
苏婉清转身走出了卧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
我站在沈桂兰的卧室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苏婉清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上的苏婉清笑得像个小傻子。跟现在那个在商场上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苏总,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沈桂兰把这张照片带过来了,带到了这个没人知道的小房子里。她每天看着这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得像个傻子的苏婉清,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发呆,等着天黑。二十多年。
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把相框放下,走出卧室。
苏婉清在门口等我,靠着墙,双手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机打不通。”她说。
“她关机了。”
“她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
“她想重新开始。”
苏婉清看着我。“你觉得她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一个身上背着一条人命的人,能不能重新开始,本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
回到苏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老太太从医院回了家,说住在医院里憋得慌、闷得不行、睡不着觉。护工把她安置在二楼朝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棵桂花树。
我们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窗外发呆。
“,我们没找到她。”苏婉清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她留给我的信,”苏婉清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您要看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她跟你说了什么,那是你们娘俩的事。我不看。”
苏婉清把信封收回去。
“天成,”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那份名单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沈桂兰,拿到名单,公开。”
“公开了会怎么样?”
“‘永生’会倒。”
“‘永生’倒了,顾国栋呢?”
“他也会倒。”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天成,你妈当年也这么想。”
“我不是我妈。”
“你比她更犟。”
“也许。”
老太太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跟我爸没见过几面。”
“不用见。骨子里的东西,见不见都一样。”
苏婉清站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话,一句话都没说。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上,像一个白色的灯笼。苏婉清走在我旁边,大衣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蒋天成。”
“嗯。”
“她叫我婉清。”
“谁?”
“沈桂兰。她从来不叫我婉清,一直都是‘婉清’、‘婉清’。”苏婉清的声音很低,“信里她叫我婉清。”
“她写了二十多遍。”我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数了?”
“一眼扫过去,大概二十多个。”
苏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她为什么要走?”
“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她没法面对你,所以走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天,月亮底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如果她回来,我会原谅她吗?”
“你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心软。”
苏婉清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的车停在那里,白色宝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上车。”
我上了车。
车开得很慢,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地滑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上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蒋天成。”
“嗯。”
“周卫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卫国在办了。”
“他的后事……”
“我出钱。”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你还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我下了车。苏婉清没走,车窗放下来,她的脸在路灯下很白,很苍白。
“蒋天成。”
“嗯。”
“你要去找顾国栋,是不是?”
“是。”
“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我妈一模一样的眼睛。
“因为有人该死,有人该活。”
苏婉清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车窗升上去了,车开走了。白色宝马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站在楼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沈桂兰保险柜的钥匙,她塞在枕头下面的那把,我偷偷拿的。从她卧室出来的时候,顺手从枕头下面摸走的。
她以为她把钥匙带走了。
但没有。
铜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明天,去开那个保险柜。
(第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城银行,沈桂兰的保险柜里只有一个黑色U盘。里面是一份名单——江城“永生”组织所有线人的名单,十六个名字,有政界的、商界的、军界的。这份名单一旦公开,江城会天翻地覆。但就在我拿到U盘的那一刻,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那三页名单,在我这里。想拿,就来。”后面附了一个地址——江城殡仪馆。发送人:顾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