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账
秦明月带来的夜宵是烧烤。羊肉串、鸡翅、烤茄子,还有一塑料袋小龙虾,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整栋楼都能闻到。
她坐在我床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个小折叠桌,上面铺了一层报纸,吃的全搁上面了。刘天明坐在对面,已经吃了五串羊肉,满嘴是油,看起来像是好几年没吃过饱饭的样子。
周卫国靠在门口,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没吃,就那么看着我们仨,眼神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能折腾”的味道。
“你哪儿买的烧烤?”我坐下来,拿起一串鸡翅。
“城南老李烧烤,开了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吃过没?”秦明月剥了一只小龙虾,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把壳去了,把肉放进嘴里。
“吃过。那会儿五毛钱一串。”
“现在五块。”
物价涨得真快。
我吃了几口,放下串,看着秦明月。她今天晚上突然跑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夜宵。
“查出什么了?”我问。
秦明月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单。
“沈桂兰,”她说,“过去十五年,每个月十五号,往一个账户里打五千块钱。风雨无阻,一天不差。”
“五千?”我皱了皱眉,“不多不少?”
“对,正好五千。十五年,一共九十万。”
“哪个账户?”
秦明月翻到最后一页,把流水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国栋。
林宇轩他爸。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沈桂兰每个月给林国栋打五千块钱。十五年。这是什么钱?如果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不会这么规律。如果是借贷,五千块的月供也太少了。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秦明月又翻出一张纸,“苏振邦出事前一周,林国栋和赵四海在江城之眼见过一面。那天晚上,赵四海包了顶楼,把所有监控都关了。但有个人用手机拍到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的画面。”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林国栋和赵四海,两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
“这张照片谁拍的?”
“一个服务员。他看到赵四海和林国栋在一起,觉得好奇,就拍了一张。后来赵四海的人把所有客人的手机都检查了一遍,但这个服务员把照片藏在了内裤里,没被搜到。”
我看了秦明月一眼:“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给那个服务员转了五万块钱,他就把照片给我了。”秦明月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五万块钱就跟五块钱似的。
有钱人的生活我不懂。
“沈桂兰那边呢?”我问,“她承认什么了吗?”
“她不会承认的,”周卫国在门口开口了,声音很低,“沈桂兰这个人,我了解。她从嫁给苏振邦的那天起,就没真心待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看着周卫国。
“因为苏振邦跟我说的,”周卫国喝了一口茶,“他结婚第二年就发现沈桂兰不对劲,但那时候已经有了苏婉清,他不想让孩子没有妈。所以就一直忍着,忍了二十多年。”
“他忍到什么程度?”
“忍到死。”周卫国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苏振邦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老周,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婉清。我把她交给一个不靠谱的妈,自己又没保护好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刘天明手里的羊肉串停了,低头看着桌面,不说话。
秦明月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所以林国栋和沈桂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秦明月说,“但肯定不简单。”
“查。”
“已经在查了,”秦明月说,“但林国栋这人做事很净,留下的痕迹很少。十五年只留下这一笔银行流水,说明他很早就开始防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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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烧烤,秦明月走了,周卫国回了自己房间,刘天明躺在我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想什么呢?”
“想苏振邦。”
我没接话。
“队长,”刘天明翻过身来看着我,“你说苏婉清知道她妈的事吗?”
“不知道。”
“你要告诉她吗?”
我想了想:“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她手术做完。等她身体好一点,经得住这些事的时候。”
刘天明点了点头,又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振邦死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听到电话那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说什么了?”
“她说,‘振邦,你怎么还不回来?’”
沈桂兰。
“然后呢?”我问。
“然后电话就断了。”
“你觉得是沈桂兰的?”
“我不知道,”刘天明说,“但苏振邦出事之前,沈桂兰是他身边唯一的人。”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的线一一地连起来了。
沈桂兰给林国栋打钱。
林国栋跟赵四海见面。
赵四海偷了行动计划卖给“永生”。
苏振邦发现了真相,然后出了车祸。
这条线,从最底下的小喽啰赵四海,一直连到最上面的那个人——中间经过了林国栋、沈桂兰,还有谁?
萧剑锋说,校长在“永生”组织里是军方最大的内线。
但校长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号?
如果是代号,那背后的人是谁?
如果是人,那个人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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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婉清打电话来,说的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让我去医院陪着。
我到医院的时候,苏老太太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苏婉清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沈桂兰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婉婷不在,估计又在哪儿玩手机。
我走过去,坐在苏婉清旁边。
“会没事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苏婉清一下子站起来,腿都有点软,我扶了她一把。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老太太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桂兰站在远处,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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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太太从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睁开眼,先看到苏婉清,然后看到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天成,婉清,你们都在。”
“在,。”苏婉清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婉清,然后把我们俩的手拉到一起。
“天成,婉清,你们俩的婚事,等我出院了就办。”
苏婉清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沈桂兰在身后咳了一声:“妈,这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老太太的声音虽然弱,但语气很硬,“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是我做主。天成这孩子,我看行。”
沈桂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婉清低着头,没看我也不看她妈,就那么握着我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那只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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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碰到了林宇轩。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站在路灯下,像个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
“蒋兄弟,”他笑着说,“听说苏住院了,我来看看。”
“她刚做完手术,不能见客。”
“我不是客,”林宇轩的笑容没变,“我跟苏家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
“什么关系?”我问。
“婉清是我未婚妻。”
“苏婉清是我的未婚妻,”我说,“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林宇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蒋天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退伍兵,没钱没势没背景,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两亿八千万的债,你还得起吗?”林宇轩往前了一步,“苏氏集团的窟窿,你填得上吗?苏婉清她妈的账,你查得清吗?”
最后一句话,他咬得很重。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宇轩知道我查沈桂兰的事。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他知道沈桂兰的那些事。
“沈桂兰每个月给你爸打的钱,”我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林宇轩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林宇轩,”我说,“我不管你爸跟沈桂兰之间有什么交易,但赵四海那边的事,我劝你离远点。他不是你能惹的人,你惹了他,他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林宇轩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冷,冷到了骨子里。
“蒋天成,你先把两亿八千万还上,再来跟我说这些吧。”
他把花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两亿八千万。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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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周卫国和刘天明都不在。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周卫国写的:“我们出去办点事,你别等。”
我没问办什么事。周卫国这个人,不想说的你问也没用。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两亿八千万。
这笔钱,赵四海以为我拿不出来。林宇轩以为我拿不出来。沈桂兰以为我拿不出来。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以为我拿不出来。
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我卡里有钱。
五年的工资、补贴、任务奖金,加起来有两百多万。但两百万离两亿八千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我还有别的钱。
我妈留给我的。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天成,妈给你存了一笔钱,等你长大了用。我问她多少钱,她说够你娶媳妇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开玩笑。我妈那会儿身体不好,家里的钱都花在给她看病上了,哪还能存下钱?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真给我留了一笔钱。
不是她挣的,是我爸留的。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我爸也是军人,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她临走之前,把一张银行卡交给我,说——天成,这卡里有你爸给你留的钱,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一直没动过。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妈用她的命换来的。
但现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王叔,我是天成。”
“天成?”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小子还活着呢?我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
“找我什么事?”
“我爸那张卡里的钱,我能取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那笔钱,连本带利,现在有三个多亿。”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够不够?”王叔问。
“够了。”
“行,明天我给你办。”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多亿。
我爸留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爸是个陌生人。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一张黑白照片,我妈压在枕头下面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笑得很憨厚。
我妈说,你爸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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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王叔来了。
他是我爸生前的战友,退伍后在江城开了个小银行网点,了几十年,从柜员到了支行行长。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整个人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坐在我出租屋的床上,看着这个屋里的陈设,眼圈有点红。
“天成,你就住这儿?”
“嗯。”
“你爸要是知道你住这种地方,非得从土里爬出来揍我不可。”
“王叔,能住就行。”
王叔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单据。
“这卡里一共是三个两千万。是你爸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攒的,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我帮你做了,收益还不错。”
“我爸一个当兵的,哪来这么多钱?”
王叔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叔,你说实话。”
“你爸执行过一个任务,”王叔压低声音,“拿回来一批东西。那批东西后来被收缴了,但上面给了他一大笔奖金。”
“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
我看着他,没再问。
王叔把手里的单据递给我:“钱已经转到你卡上了,随时可以用。”
我接过单据,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个亿。
我爸用命换来的钱。
现在,我要用这笔钱,去还别人欠的债。
我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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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租屋出来,我直接去了苏氏集团。
苏婉清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你怎么来了?”
“来还钱。”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把银行卡放在她的桌上。
“这里面有三个多亿。两亿八千万还赵四海,剩下的,给养老。”
苏婉清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蒋天成,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你爸不是……”
“我爸当过兵,他给我留了一笔钱。”
苏婉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要确认这张卡是不是真的。
“这张卡里的钱,够还赵四海的债?”
“够。”
“你不会骗我吧?”
“我没骗过你。”
苏婉清看着我,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蒋天成,你这个人,我真的看不懂。”
“不用看懂,用就行了。”
她气笑了,那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笑,跟之前一样。
“行,那我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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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当着我的面,给赵四海打了个电话。
“赵总,钱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四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苏总,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行,”赵四海的声音变了,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阴沉沉的,“明天上午,江城之眼,我把合同准备好。”
挂了电话,苏婉清看着我。
“蒋天成,明天陪我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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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周卫国和刘天明已经回来了。
刘天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
周卫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刘天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军车前面,正在跟一个人握手。
那个人——沈桂兰。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我问。
“五年前,”周卫国说,“苏振邦出事前一个月拍的。在江城军区门口。”
苏振邦的老婆,跟军区的人握手。
在苏振邦出事前一个月。
“这个男人是谁?”我问。
周卫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不是想知道校长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
“就是他。”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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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那个跟沈桂兰握手的男人,是江城军区的副司令员,也是“永生”组织在军方的核心成员。沈桂兰嫁给苏振邦,是“永生”安排的任务——她的目标不是苏振邦,是苏振邦手里的那块地。而明天,我就要带着三个亿,去江城之眼,跟赵四海做一个了断。赵四海不知道的是,那张卡里不光有钱,还有一个定位装置——秦明月帮我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