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名单
小饭馆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萧剑锋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看我,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蛋花汤,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等了他大概两三分钟,没催。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几年一直帮你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因为愧疚。”
“对,”他点点头,“愧疚。但这不只是对你一个人的愧疚。是对你们十二个人每个人的愧疚。”
他从随身带的那个旧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很多次。
“这里面,是龙渊行动的全部资料。行动计划、人员名单、通讯记录、卫星图、任务总结,还有——”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们十二个人的档案。”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没打开。我盯着那个信封,手放在桌上,没动。
“你先看看。”萧剑锋说。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A4纸,打印的,有些页面上有手写的批注,红色的笔迹,有些地方被涂黑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我翻到第三页,是人员名单。
第一行:蒋天成,代号天骄,行动队长。状态:幸存。
第二行:赵志国,代号铁牛,行动副队长。状态:阵亡。
第三行:孙浩,代号书生,情报分析。状态:阵亡。
第四行:李刚,代号钢炮,爆破手。状态:阵亡。
一行一行往下看,十二行,十一个“阵亡”,一个“幸存”。
“阵亡”两个字是打印的,但每个字上面都有一个红圈,像是被人用红笔描过的。不知道描这些圈的人在想什么,是悼念,还是别的什么。
“赵志国,”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他替我挡了一枪。”
萧剑锋没说话。
“孙浩,出发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他老婆视频,他女儿刚满月。他跟我说,回来之后要请我喝满月酒。”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李刚,爆破手,他跟我一个宿舍。临走的时候他说,天成,这次回来,咱俩去考个驾照,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下去了。
萧剑锋坐在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那十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都是我带的兵。”
“他们也是我的战友。”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校长为什么要设这个局?”我问。
萧剑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了。
“因为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什么?”
“‘永生’组织的核心机密,”萧剑锋说,“你们在训练期间,接触过一份情报。那份情报里,有‘永生’组织的组织架构、核心成员名单,还有他们在军队和政府里安的内线名单。”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接触的那份情报是打散的,”萧剑锋说,“每个人只看一部分,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但你们每个人看的那一部分,都足够致命。”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那次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去抓‘会计师’?”
“不,任务是真的。‘会计师’也是真的。但校长不想抓他。”
“为什么?”
“因为‘会计师’手里有一份名单,”萧剑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份比你们看过的那份更完整的名单。如果他落在军方手里,把名单交出来,‘永生’组织就完了。校长作为‘永生’在军方最大的内线,也就完了。”
“所以他要在‘会计师’被抓之前,先灭口?”
“对,”萧剑锋说,“但他不能直接‘会计师’,因为那样太明显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行动——一个看起来是去抓人、实际上是去送死的行动。你们十二个人,就是那个行动的牺牲品。”
小饭馆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跟这屋子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因为我查了五年,”萧剑锋说,“行动失败之后,我开始调查。我发现行动计划在出发前三天就被泄露了,但泄密的渠道不是军方的情报系统,而是另一个渠道。我顺着那个渠道查,查到了一个人。”
“校长。”
“对,”萧剑锋点点头,“但我没有证据。一直没有。校长做事很净,不留痕迹。我能查到的,都是间接的线索,拿不到台面上。”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这些资料?公公开?”
“公开给谁?”萧剑锋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校长现在在什么位置上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位置一定很高。高到所有人都动不了他。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萧剑锋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身边的人,”他说,“等我找到证据。等有一天,能把校长送上军事法庭。”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永远等不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子老了。不是那种外表的老,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老的感觉。
“我帮你。”我说。
萧剑锋愣了一下。
“天成,你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打断他,“我是帮那十一个人。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
萧剑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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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饭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整座山。
手机响了。
苏婉清。
“蒋天成,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
“怎么了?”
“法院的人来了,要查封苏氏集团的资产。”
“什么时候?”
“现在。他们已经在楼下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他们说有法院的令状。”
我深吸一口气:“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他们上来了。”
“别跟他们硬来,等我。”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苏氏集团,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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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苏氏集团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三辆法院的车,还有两辆警车。大厅里站了不少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闹哄哄的,像一锅粥。
我挤进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走廊里全是人。苏婉清站在办公室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她说什么。苏婉清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腰板挺得很直,没退一步。
“苏总,这是法院的查封令,请您配合。”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你不配合也得配合”的强硬。
“赵四海欠的钱,凭什么查封我的公司?”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是法律程序,苏总。您要是对查封令有异议,可以提起复议。但现在,请您配合。”
“我——”
“等一下。”我走过去,站在苏婉清旁边。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她的未婚夫。”
“不管你是谁,这事你管不了。”
“查封令给我看看。”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文件递给我。我翻了两页,看到最后那页的签名——法官的名字我没听说过,但那个印章是真的。
“赵四海申请的吗?”我问。
“申请人是谁,您自己看。”
我看了看,申请人是一家叫“四海”的公司,法人代表是赵四海。
“查封的资产包括哪些?”
“苏氏集团名下的所有不动产、银行存款、股权……”
“三号地块呢?”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三号地块不在苏氏集团名下。”
“那就对了,”我把文件合上,还给他,“三号地块不在苏氏名下,苏氏现在最大的资产就是这栋楼和几块小地皮,加起来不到五千万。赵四海要的是两个多亿,你们查封了这些东西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这是我们的事,不需要您心。”
“那您请便。”我让开一步。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疑问,也有不解。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知道,赵四海搞这一出,不是为了那点钱。他是为了苏婉清——她走投无路,然后不得不接受他的条件。
查封资产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更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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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人查封了大楼的一层到五层,贴了封条,还派了两个保安守着。但上面二十三层他们没动,因为苏婉清说,上面是办公区,查封了公司就没法运营,没法运营就更还不上钱。
中年男人想了想,同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赵四海的目的达到了——整个江城都知道了,苏氏集团要完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两个小时,苏氏集团的供货商就开始打电话来了。
“苏总,那批货我们暂时不能发了,款子的事……”
“苏总,我们这么多年了,您也知道我们小本生意,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的账结了?”
“苏总,听说您公司出事了?我们的合同……”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
苏婉清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地接电话,声音从开始的平静,变得越来越疲惫。到最后,她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蒋天成,”她说,没睁眼,“你说你能筹到钱,什么时候?”
“明天。”
她睁开眼,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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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氏集团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站在路边,想抽烟——虽然我不抽烟。就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的脑子别转那么快。
手机响了一下。
是秦明月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老茶馆。有东西给你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周卫国的房间灯亮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卫国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军刀,正在磨。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有事?”他头都没抬。
“赵四海开始动手了。”
“我知道。”
“明天我要筹钱,两个多亿。”
周卫国放下军刀,抬起头看着我。
“你哪来两个多亿?”
“我在部队攒的。”
周卫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你小子真能吹”的笑。
“行,你攒的。那你去吧。”
我转身要走。
“天成。”
我停下来。
“小心点,”周卫国的声音很低,“赵四海知道了你的身份。”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周卫国说,“但他知道了。所以他今天才敢动手。他觉得自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不怕你了。”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他以为他知道,”周卫国说,“他以为你就是一个退役的特种兵。他不知道你那个代号意味着什么。”
我没说话。
“明天你去筹钱的时候,”周卫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带上这个。”
他把那把军刀递给我。
“我有。”
“你的那把太新了,”周卫国说,“这把跟了我二十年,见过血。拿上。”
我接过军刀,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谢了。”
“不用谢,”周卫国转身坐回床上,“你要是死了,这刀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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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老茶馆。
秦明月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像个邻家女孩。
但我不会被这层皮骗了。
“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听说赵四海动手了?”
“嗯。”
“苏氏集团撑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
“你有钱吗?”
我看着秦明月:“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秦明月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
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蒋天成。状态:存活。
第二个:赵志国。状态:已故。
第三个:孙浩。状态:已故。
……
十一个“已故”,一个“存活”。
跟萧剑锋给我看的那份名单一样,但多了一栏——死亡详情。
每个人的死亡详情都写得很详细。
赵志国:口中弹,当场死亡。
孙浩:爆炸中身亡,遗体未找到。
李刚:多处枪伤,送医途中死亡。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十二个:刘天明。状态:失踪。
“刘天明?”我抬头看着秦明月,“他是谁?”
“你不知道这个人?”
“名单上是十二个人,但我只记得十一个。出发的时候数过人头,十二个,但我就是想不起来第十二个人是谁。”
“因为你的记忆被处理过,”秦明月说,“任务结束后,你在医院昏迷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有人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
“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刘天明没有死。”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但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冒不出来。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秦明月说,“但我知道,他在找你。”
“找我?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龙渊行动的真相。他知道是谁出卖的你们。他知道一切。”秦明月看着我,“他要告诉你这些。但有人不想让他告诉你。”
“谁不想?”
“校长。”
茶馆里安静了。隔壁桌下棋的老头又走了一步马,啪的一声。
“所以校长也在找他?”我问。
“对。校长要先找到他,灭口。”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找他?”
“对,”秦明月说,“因为只有你,能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队长。他信任你。如果换任何人去找他,他都不会出现。”
我看着窗外,江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远处的星星。
“他在江城?”
“可能在。具置我不知道。”
“你给我多长时间?”
“三天,”秦明月说,“三天之内,你要么找到他,要么赵四海把苏氏集团整垮,要么校长的人先找到他。”
“三天。”
“三天。”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婉清发来的消息:“银行打电话来了,说下周一之前还不上贷款,就要收回公司的授信额度。”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蒋天成,你到底有没有钱?”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算了,我不问了。我相信你。”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着江边走去。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找到刘天明。
三天之内,我要筹到两个多亿。
三天之内,我要保住苏氏集团。
三天之内,我要让赵四海付出代价。
三天。
够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只有三天,我就用这三天。
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沿着江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路灯亮了,走到江面上最后一艘船也不见了,走到整座江城都安静下来。
然后我停下来,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城西那座超高层地标还亮着,LED屏上滚动着赵四海的广告。
那张脸,那副金丝眼镜,那种笑容。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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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我开始寻找刘天明的下落,周卫国给了我一个地址——江城精神病院。刘天明在那里住了五年,但三天前他跑了。赵四海那边又出了新招——直接冻结了苏婉清的个人账户,连她住院的钱都取不出来。我在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我们那十二个人的照片,用红线连在一起,中间写着两个字:“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