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家
江城火车站出站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站在出站通道的屋檐下,把破帆布行李箱往身边拽了拽,看着外面那层雨幕发呆。行李箱是老张硬塞给我的,说带着“退伍军人优先”的标签坐车能省一半票钱。我没推掉,老张这人吧,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五年前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雨天。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三,毛头小子一个,穿着新发的军装,口的红花还没摘,心里装的都是些今天训练明天考核的破事。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五年,回来的时候连身份都得藏着掖着?
“天成。”
有人叫我。
我抬头,看见一辆黑色大奔停在台阶下面,车窗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是沈桂兰,苏婉清的妈,也是我妈生前给我定的娃娃亲的——“亲家母”。
说起来好笑,我妈跟苏婉清她妈以前是好闺蜜,俩人怀孕的时候就约好,生儿子就拜把子,生女儿就结姐妹,要是一男一女就定亲。结果我妈生了我,沈桂兰生了苏婉清,这门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
我三岁那年我妈没了,蒋家败了,苏家倒是越做越大。这亲事谁也没再提,我以为早就黄了。谁知道这次回来,苏婉清她非得认这门亲,说人不能忘本。
沈桂兰显然不这么想。
她的眼神从我的脸扫到我的夹克,又从夹克扫到我脚上那双军靴,那表情跟挑猪肉似的,还是那种已经不太新鲜的猪肉。
“上车吧。”
就俩字,连个“请”字都懒得加。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屁股还没坐稳,沈桂兰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跟抹了蜜似的:“哎呀轩儿啊,你到了?行行行,我这就过来接你。”
轩儿?林宇轩。
江城林家的公子哥,苏婉清的“头号追求者”,据说追了三年没追上,但也没放弃。苏家的亲朋好友都看好这桩姻缘,毕竟林家在江城排得上号,比我这个来路不明的破落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车开到半路,沈桂兰接了林宇轩上车。这哥们坐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我看看你今天丢人到什么程度”的笑。
“天成兄弟,好久不见。”他说。
我都不记得我们见过。但这不重要。
车里的气氛冷得跟冰窖似的,沈桂兰和林宇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城最近的事,什么地产、什么商会晚宴,聊得热火朝天。我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坐在后座,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从车窗外滑过去。
江城变了。
五年前走的时候,市中心最高的楼才二十几层,现在到处都是四五十层的玻璃大楼。最西边那片荒地现在立起来一座超高层地标,顶楼的LED屏老远就能看见,上面循环播放着赵四海的房地产广告。
赵四海。
这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没有多想。
---
苏家的别墅比我想的大。
三层独栋,带花园带泳池,光门廊就能停四辆车。沈桂兰领着我和林宇轩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苏婉清坐在正中间。
我必须说,她比照片上好看。而且好看到不像跟我这种人能扯上关系的那种好看。她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妈留给我的那张照片里,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穿着红色小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算了,不想了。
沈桂兰招呼大家坐下,安排座位的时候故意把我安排在最边上的位置,让林宇轩坐苏婉清旁边。这一套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演员了。
菜上桌,气氛开始微妙。
“天成啊,”沈桂兰率先开火,“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刚回来,还没找。”我说。
“那你之前在部队,是当什么兵的啊?”
“普通兵种。”
“有没有什么技术啊?厨师、司机、修车之类的?”沈桂兰追问,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希望你有点用但又觉得你肯定没用”的期待。
“会点拳脚。”我说。
林宇轩笑了,笑得很有教养的那种,但笑声里的味道不对:“拳脚好啊,现在健身房里教拳击的一节课好几百呢,天成兄弟要是去当教练,一个月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
我端起水杯,没接话。
苏婉婷这时候从厨房冒出来了,端着一盘水果。这丫头是苏婉清的表妹,嘴碎出了名的。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转头对沈桂兰说:“姨,这就是婉清姐那个未婚夫啊?我还以为多帅呢。”
“婉婷!”沈桂兰假模假式地呵斥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婉清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她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得像个公主,但那个优雅就是一道墙,把你隔在十万八千里外。
说实话,我无所谓。
我来江城,不是来相亲的。
---
事情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出了岔子。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脚。整扇门飞进来,砸在玄关的花瓶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七八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叼着雪茄,穿着花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赵四海。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他的名字在我手里那份名单上。
“苏总,”赵四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雪茄在手里转了个圈,“我那两亿多的款子,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苏婉清放下茶杯,脸色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捏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赵总,合同上写的账期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赵四海哈哈大笑,笑声跟砂纸磨玻璃似的,“苏总,你是不是在江城待久了,不知道我赵四海是什么人?我说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沈桂兰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苏婉婷躲到沙发后面,眼泪啪嗒啪嗒掉。
林宇轩站起来了,清了清嗓子:“赵总,我是林氏集团的林宇轩,要不这样,我做中间人,帮苏总跟您……”
“你算什么东西?”赵四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林家?林家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林宇轩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敢再说话。
赵四海的人开始搬东西了。先是客厅那幅据说值百来万的画,然后是茶几上一套紫砂壶,接着是真皮沙发,一条腿一条腿往外拽。
一个黑衣壮汉搬东西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椅子,回头瞪了我一眼:“滚一边去,别碍事。”
我没动。
他推了我一把。
我还是没动。
“你他妈聋了是吧?”他伸手来薅我领子。
我抓住了他的手。
没用力。就是搭上去。但他的手指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怎么都抽不回去。他脸色变了,额头上的青筋一一鼓起来,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赵四海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哟,这谁啊?”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姨,你家新请的保镖?挺横啊。”
沈桂兰张了张嘴,声音发抖:“这、这是婉清的未婚夫,蒋、蒋天成。”
“未婚夫?”赵四海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呢,原来就是个吃软饭的。”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雪茄的烟雾喷在我脸上:“小子,我不管你是谁,在我赵四海的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
我松开那个壮汉的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壮汉捂着手指退到一边,看我的眼神又恨又怕。赵四海带着人继续搬东西,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落在地毯上没人注意。
我弯腰捡起来。
徽章背面刻着一只鹰。展翅的鹰。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果然是他。
---
赵四海走后,苏家客厅跟被土匪洗劫了一样。
沈桂兰终于缓过劲来,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安慰女儿,而是指着我的鼻子骂:“蒋天成!你是不是故意来害我们苏家的?赵总本来就是吓唬吓唬我们,你这一动手,后面的事怎么办!你是不是嫌我们苏家还不够乱!”
苏婉婷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一看就是个扫把星,刚来就出这种事!”
苏婉清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复杂。不是感激,是一种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之前被她低估了的人。
林宇轩这时候又活过来了,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字字带刺:“天成兄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赵四海这个人不是你能惹的。要不这样,我找我爸出面,帮苏姨跟赵总说说情,你就……先回去吧。”
他说“回去”的时候,目光扫过我那只破行李箱,意思很明显——这里没你待的地方。
我站起来,拿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我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很黑,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冷的下面好像藏着点什么。
“赵四海……你以前认识?”她问。
“不认识。”我说。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么冷静?”
我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这句话我说的实话。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了五年,一个赵四海能让我不冷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我推门出去了。
雨还没停。
行李箱的轱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跟这个高档别墅区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路灯把雨水照得像一一银针,砸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走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你查赵四海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警惕。
“他在江城动了苏家的人。”我说。
“苏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未婚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四海背后有人,”那个声音说,“这个人你惹不起。”
“我惹过的人还少吗?”我说,“告诉我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
“代号'鹰'。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据说……位子很高。”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抬头看着远处那个超高层地标的LED屏,上面赵四海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
那双眼睛——广告上赵四海的眼睛——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他。
是见过那一类人。
那种眼睛里藏着刀子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老首长发来的消息:“天成,五年前那件事,有人在查。你别露头,老老实实当你的普通人。这是命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删了。
普通人?
我要是能当普通人,五年前就不会接那个任务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我拎起行李箱,走进了雨里。
身后,苏家别墅的灯火还亮着,但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至少现在没有。
(第1章完)
---
下一章预告: 我在城南租了间破屋子,隔壁住着个疯老头,他说他能看见我身上的气。苏婉婷带了几个小混混来“教训”我,结果反被我吓得尿了裤子。苏婉清主动找来,说要跟我“谈谈”——而与此同时,赵四海派来跟踪我的人,已经在街对面的车里盯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