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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第15章 身世

赵四海被捕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江城。

我第一次觉得这城市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出租车上的收音机在播,路边早餐摊的电视机在播,连楼下卖包子的王阿姨都在跟客人聊这件事。“听说了吗?赵四海被抓了!”“真的假的?”“真的!昨晚上在苏氏集团门口被抓的,警察都来了!”

我坐在床边,左手缠着绷带,是苏婉清昨天半夜帮我包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医药箱,碘伏、纱布、胶带摆了一桌子。包的时候手很轻,但一句话都没说。从头到尾,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然后站起来,把医药箱收好,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接你”,然后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没说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苏婉清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那辆白色宝马准时出现在楼下。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脸上的表情比昨晚轻松了一点,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可能也是一晚上没睡好。

“上车。”

“去哪儿?”

“医院。要见你。”

我上了车。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人昏昏欲睡。苏婉清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我也没说话,就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发呆。

“你手上的伤,还疼吗?”她忽然问了一句。

“不疼了。”

“骗人。”

我转头看着她。她还看着前面的路,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老太太今天精神出奇的好,能自己坐起来,还能下地走两步。护工扶着她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她推开护工的手,说“我自己能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看到我进来,老太太笑了。

“天成,来了?”

“。”我走过去扶她。这次她没推开,让我扶着坐回了床上。

苏婉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从旁边站着。

“天成,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老太太看着我的绷带,眉头皱起来了。

“摔的。”

“摔的?”老太太看着我,那眼神明显不相信,但没追问。

“赵四海的事儿,”老太太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了。是你的?”

“不是我,是顾卫国。”

“顾卫国?”老太太愣了一下,“他也来了?”

“嗯。”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天成,你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弯下腰。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粗糙的指腹在我脸上慢慢地划过,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真假。

“像,”她说,“真像。”

“像谁?”

老太太没回答。她的手停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婉清,你先出去。我跟天成说几句话。”

苏婉清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苏老太太。

“天成,你坐下。”

我坐在苏婉清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爸的事儿,你知道吗?”老太太开门见山。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他是特种兵,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执行的那个任务,带回来一份名单。”

“还有呢?”

我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还有——名单上有沈桂兰的名字。”我说。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婉清她妈的事儿?”

“知道。”

“知道多少?”

“她是‘永生’组织的人。1987年被派来接近苏振邦,1988年结婚。”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满头的白发上,像雪。

“天成,”她终于开口了,“我要跟你说的事儿,比这个还要大。”

我看着她,等着。

“沈桂兰不是婉清的亲妈。”

我愣了。

“婉清的亲妈,是另一个人。”

“谁?”

老太太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妈。”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没了,只有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你说什么?”

“婉清是女儿,”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你跟婉清,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苏婉清是我妹妹。

那个在苏家别墅里第一次见面、穿着白衬衫、冷得像冰山的女人,是我妹妹。那个在拍卖会上被人欺负、咬着嘴唇不吭声的女人,是我妹妹。那个在废弃的制药厂里从四楼跳下来、被我护在怀里的女人,是我妹妹。

“这不可能。”我说,“我妈生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她也不知道。”老太太打断了我,“你妈当年生婉清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婉清出生后,你妈昏迷了三天三夜。等她醒来的时候,苏家的人告诉她,孩子没保住。”

“但孩子活了?”

“活了,”老太太说,“沈桂兰那时候刚嫁进苏家,不能生育。她跟振邦说,可以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振邦同意了。”

“那我爸呢?”

“你爸不知道这件事,”老太太摇了摇头,“你妈没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你妈怕你爸知道了,会把婉清要回去。沈桂兰那时候刚嫁进苏家,子不好过。你妈可怜她,就把婉清给了她。”

“我妈……可怜沈桂兰?”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对。一个可怜另一个?

“你妈心善,”老太太说,“一辈子心善。”

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老式的,两灯管,其中一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婉清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

“沈桂兰知道吗?”

“她知道。”

“苏振邦呢?”

“也知道。”

“所以全世界都道道,就我和婉清不道道?”

老太太看着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该知道了,”老太太说,“你也该知道,你跟婉清的婚约,不是娃娃亲。”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你妈临死之前求我办的事。”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妈走的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姨,天成和婉清,这辈子一定要相认。我不能看着他们兄妹一辈子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就这一句话,她说了三遍。”

“所以你就定了这门亲事?”

“对。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们真相。所以我想,先把你们凑到一起,让你们自己发现。但你们谁都没发现。”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苏婉清、沈桂兰、我妈、苏振邦、赵四海、名单、“永生”——这些线头缠在一起,缠成了一团乱麻。

“天成,”老太太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婉清那边,你去跟她说。”

“我说?我说什么?”

“告诉她真相。”

“我……”

“你是她哥,”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这个事儿,得你去说。”

门开了,苏婉清从外面走进来。

她看着我,又看着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

“说你的事儿。”老太太说。

苏婉清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跟我妈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一直觉得苏婉清的眼睛好看,但从来没想过,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熟悉。

因为我从小看到大的。

我妈的照片,压在枕头下面,看了二十多年。

“蒋天成,你怎么了?”苏婉清皱了皱眉,“你脸色很不好。”

“没事。”我说。

“你骗人。”

我没说话。

苏婉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老太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婉清,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净净的,像一面还没被人照过的镜子。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

苏婉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沈桂兰不是你的亲妈。”

“那谁是我亲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我妈。”

苏婉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颜色——白,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净净,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人抽空了什么。

“蒋天成,”她的声音很低,“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证明给我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我存了好多年的。手机递给她。

苏婉清接过手机,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从我妈的眉毛,滑到她的鼻子,再到她的嘴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长得像。”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眼睛红了,但没哭,使劲忍着,忍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是我哥?”她问。

“嗯。”

“你一直知道?”

“刚知道。”

“刚才?”

“对。刚才告诉我的。”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没擦。

“,”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有危险。”

“我现在就没有危险吗?”苏婉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爸死了!我妈不是我妈!我未婚夫是我哥!我还被赵四海追债追了三个月!这叫没有危险?”

苏婉清冲出了病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噔噔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苏老太太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长叹了一口气。

“天成,去追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别让她做傻事。”

我找到苏婉清的时候,她在安全通道里。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坐在台阶上,灯灭了,没人在黑暗里动一下。我推开门的时候,灯才重新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

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蒋天成,你坐。”

我坐到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告诉我的。”

“就刚才?”

“就刚才。”

“那你之前不知道我们是……”

“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头顶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我妈是什么的?”苏婉清忽然问。

“什么?”

“我亲妈。你妈。她是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家庭妇女。”

“家庭妇女?”苏婉清转过头看着我,“一个家庭妇女,能让苏家老太太帮她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蒋天成,”苏婉清看着我的眼睛,“你妈到底是什么人?”

“我妈就是我妈。”我说。

“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从小到大都在骗我。”苏婉清的声音忽然冷了,“你知道我是妹,你不说。你知道我妈是假的,你不说。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你也不说。蒋天成,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有,”我说,“还有很多。”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所有事都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

苏婉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苦。

“蒋天成,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不改?”

“改不了。”

苏婉清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去看。”她往楼上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哥。”

一个字,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抖。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我坐在台阶上,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那个字还在耳朵里回响。

——哥。

苏婉清叫我哥。

我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的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楼上的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远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五章完)

下一章提示:苏老太太在当天下午把我妈留下的一封信交给了我。信里写着一个地址——京城,西郊,一座没有名字的院子。我妈说,想去寻找真相,就去那里。我刚把信封收好,手机就震了。秦明月的消息:“京城来人了。校长要见你。今晚八点,江城之眼。他说如果你不来,他会亲自去苏婉清的办公室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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