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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第14章 夜战

晚上七点半,苏氏集团楼下。

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连车都少,安静得不正常。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但声音像是被人拧小了,闷闷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周卫国站在西边的消防通道口,我们俩隔着几十米,谁都没说话。

苏婉清在二十八楼。我让她待在上面,把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下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那眼神扎了我一下。

赵四海的人从七点四十分开始陆续出现。

先是两辆黑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像两头喘气的野兽。然后是三辆黑色轿车,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开过来,停在面包车后面。接着是零散的几个人,从街角、从巷口、从对面商场里走出来,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戴帽子的,有不戴帽子的,三三两两,像下班的人流,但方向都一样——苏氏集团的大门。

我在心里数着。

二十六个。

这是明面上的。

暗处还藏着多少,不知道。

七点五十五分,最后一辆车到了,是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马路正中间,车灯还亮着,照得我眼睛发花。

车门开了,赵四海从后座出来。

今天他没穿白西装,换了一身黑色的,头发还是梳得锃亮,金丝眼镜在车灯的逆光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下,像领导视察一样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朝我走过来。

前面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在那条路的中间,皮鞋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离我不到两米。

“蒋天成,你今天一个人?”

“够了。”

“够什么?”赵四海笑了,“你是不是没数过多少人?”

“二十六个,”我说,“加上你二十七个。”

赵四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怕?”

“怕。”

“那你还不跑?”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赵四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么诚实的话了。

“蒋天成,你这个人,我是真喜欢。”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

“是吗?”赵四海退后一步,挥了一下手,“试试。”

身后的人群动了。

但不是冲向我,是围成了一个圈。

二十六个人,把我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滴水不漏。

赵四海站在人群外面,点了一雪茄,叼在嘴里,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蒋天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四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层人墙,发闷。

“名单在哪儿?”

“什么名单?”

“你爸藏的那份。”

“你猜。”

赵四海的声音冷了八度:“打。”

人群往前一涌,二十六个人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拳头、脚、膝盖、手肘,什么都招呼上了。

——

打到最后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血。胳膊上挨的、背上挨的、腿上挨的,不知道多少下。嘴角的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已经懒得擦了。

赵四海的二十六个打手,站着的不超过八个,剩下的全在地上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那八个人围着我,谁都不敢先上。

他们怕了。

我的左眼皮被打破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只眼,看东西一片模糊。右腿膝盖撑不住了,几乎是在用左脚撑着全部的重量。左手三手指不听使唤了,可能是断了,也可能只是脱臼了,分不清了。

但还站着。

二十六个打不倒我。

赵四海站在人群外面,雪茄已经灭了,叼在嘴里,忘了点。表情我看不清,但那姿势——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脊背也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我认识那个姿势。

那是怕了的姿势。

“赵四海,”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你的人不够。”

赵四海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再来。”他说。

身后那栋超高层地标的灯全亮了,顶楼的LED屏换了一个画面——不是赵四海的广告,是一行字:“江城,晚安。”

一辆黑色轿车从马路那头开了过来,大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车停在赵四海身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灰西装,黑框眼镜。

陈志远。

苏氏集团的法务顾问,苏振邦的战友,特种兵出身。

“陈律师?”赵四海回过头,“你来什么?”

陈志远没理他,直接朝我走过来。

“天成,你没事吧?”

“没事。”

他看着我浑身的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振邦的事,我查了五年,”陈志远说,声音不大,但很沉,“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赵四海的脸色变了。

“陈志远,你他妈的——”

陈志远转过身看着他。

“赵四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把证据都销毁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以为了一个苏振邦就能把所有事都抹净?”

陈志远从西装内兜里取出一沓文件,往赵四海的方向甩过去,纸页在半空中散开,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路灯下翻飞。

“这些,是你过去十五年在江城做的所有脏事的证据。贩毒、洗钱、买凶人、行贿官员。”陈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说,这些够不够让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赵四海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嘴角抽了一下,抬起头,笑了。

“陈志远,你凭什么觉得这些东西能送到法院?”

“凭我。”我说。

赵四海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自信。

“你?”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他的眼睛。

“赵四海,你今天带二十多个人来,是想打死我,然后拿走名单。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名单不在我身上。”

赵四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在哪儿?”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赵四海盯着我看,膛在剧烈起伏。他身后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四海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

“蒋天成,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伸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医院走廊,苏老太太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站在门的两边,像两尊,走廊里的灯照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让人后背发凉。

我已经知道了。

他动不了我,就去动苏老太太。

“你,”赵四海晃了晃手机,“你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经得住折腾?”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赵四海,你敢动她一头发——”

“我就动了,你能怎么样?”赵四海笑着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往前走了一步,左腿膝盖差点撑不住,往前踉跄了一下。

陈志远伸手扶住我。

“天成,别冲动。”

我看着赵四海那张脸,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得意、嚣张、有恃无恐。

然后我笑了。

赵四海愣住了。

“你笑什么?”

“赵四海,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

“周卫国。”

赵四海的脸一下子白了。

——与此同时,医院那边。

苏老太太的病房门口,两个黑衣汉子站得笔直。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但护士不知道去哪儿了。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四十五分,红色的数字在白色的墙上跳动,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左边那个打了个哈欠。

“你说赵总让咱俩守一晚上,守到什么时候?”

“收到他打电话来。”

“那得守到几点?”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一拳,左边那个还没说完就倒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滑到地上,脸朝下,趴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右边那个刚反应过来,手还没伸到腰里,后脑勺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也趴了。

周卫国把军刀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揣回腰里,弯腰把两个人的身体拖到走廊拐角,用消防栓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苏老太太靠在床上,没睡,看着周卫国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老周,你来了。”

“来了。”周卫国走到床边。

“外面那两个人呢?”

“处理了。”

苏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伤了没有?”

“没死。”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

“天成那边呢?”

“还在打。”

“他能赢吗?”

“能。”

苏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老周。”

“嗯。”

“谢谢你。”

周卫国没说话。他搬了一把椅子到窗户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苏氏集团那栋楼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车灯闪烁。

等着。不说话,就那么等着。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像一尊石像。

苏老太太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卫国那孩子,像他爸。”

周卫国没回头,“像。”

“一样的犟。”

“一样的犟。”周卫国的声音很低。

窗外,夜风呼呼的,吹得窗户框咯吱咯吱响。远处苏氏集团的方向,有一辆警车的灯在闪,红蓝红蓝的,在黑夜里特别扎眼。

周卫国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他比他爸还犟。”

——

苏氏集团楼下,警车的灯闪烁着,红蓝的光在一圈人的脸上轮流照过去,恐怖片一样。

四辆警车,十几号警察。

是陈志远叫来的。

赵四海看着那些警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有的是办法脱身”的不屑。

“陈志远,你以为叫几个警察来就能搞定我?”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然后那辆黑色迈巴赫的门又开了。

后座下来一个人。

灰色风衣,深色围巾,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一个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他下了车,用手整了整围巾,踩着一双黑色皮鞋,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赵四海看到那个人,脸一下子白了。

比刚才周卫国三个字出口的时候还白。

我皱起眉头,看着那个人。

不认识。

但他走路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右,左手兜,右手自然垂着,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军人的走姿。

而且是级别很高的军人。

“赵四海,”那个人走到赵四海面前,停下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闹够了吗?”

赵四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从我嘴角的伤口到我肿起来的左胳膊,到我站不稳的右腿,到我那一身的血。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我的眼睛上。

“你就是蒋天成?”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打开。

上面是一个国徽,下面是几行字。

我没细看,但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顾卫国。

那个苏振邦信里写的名字——“最信任的战友”。

周卫国的亲哥哥。

萧剑锋说的那个——在最高权力核心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我来晚了。”他说。

“不晚,”我说,“刚好。”

顾卫国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赵四海。

“赵四海,你的事儿,上面已经知道了。”

赵四海的脸彻底垮了。

“什么上面?你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顾卫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龙渊行动的情报是你泄露的,苏振邦是你的,三号地块下面的名单是你一直在找的。这些年你在江城做的好事,够你死一百次的。”

赵四海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背驼了,那副金丝眼镜歪了都没去扶。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顾卫国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在赵四海面前展开,“这是逮捕令。正式批捕。”

赵四海看着那张逮捕令,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绝望的笑,一种“反正我都这样了,不如拉个垫背的”那种笑。

“顾卫国,”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知道蒋天成他爸是谁吗?”

顾卫国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蒋卫国,”赵四海说,“1995年执行任务,从境外带回来一份名单。名单上有谁,你知道。”

“你知道。”

“你那个人——”

“够了。”顾卫国打断了他。

两个警察从后面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了赵四海的胳膊。赵四海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就放弃了。

他被押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蒋天成,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上面的人?”我说,“你说的是校长?还是副司令员?”

赵四海愣了一下,那愣怔里有意外,也有恐惧——他没想到我已经知道这么多了。

“你永远找不到他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诅咒的味道,“你永远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已经知道了。”

赵四海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整条街上回荡。

警车开走了,车灯在路上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留下的那些打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卫国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一群人散了。

街道上空了。

陈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台阶上只剩下我和顾卫国。

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柱。

顾卫国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你受伤了。”

“没事。”

“你跟你爸一样,”顾卫国说,“受了伤也说没事,流了血也说没事。”

我没接话。不想接。

“那个名单,”顾卫国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爸埋的那份名单,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周卫国很像,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但不是完全一样。周卫国的眼里有痞气,顾卫国的眼里没有痞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

“能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看完。”

顾卫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等你看完了,再给我。”

“你会抓我吗?”

“我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我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些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名字。”

顾卫国沉默了几秒。

“天成,我这一辈子,欠你爸一条命,欠苏振邦一条命,欠你一条命。我不会抓你。”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但你记住,那份名单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想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爸说得对,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算亏。”

顾卫国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叹气,又像在发抖。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街道上安静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苏氏集团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照亮了一半的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左手臂肿得老高,手指头不知道断了没,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铁锈味的。

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字模模糊糊的,血糊了半只眼睛看不清。

“蒋天成?你还在吗?”

苏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抖。

“还在。”

“赵四海呢?”

“被抓走了。”

“你受伤了?”

“小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二十八楼,门锁着,我出不去。”

“陈律师一会儿去给你开门。”

“蒋天成。”

“嗯。”

“谢谢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想了好半天,打了两个字:“没事。”发过去了。

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在整栋黑漆漆的大楼里,像一颗星星,悬在夜空里。

苏婉清就站在那扇窗户后面。

街道上传来环卫车的声音,突突突的,在远处响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天快亮了。

(第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赵四海被捕的第二天,一个人来到了江城——校长,真名顾国栋,顾卫国的亲弟弟。他不为救人而来,送赵四海最后一份“礼物”——一个信封,里面是我爸和苏婉清的合影。我打开照片的那一刻,沈桂兰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天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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