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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第2章 落脚

城南的出租屋比我预想的还破。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她领着我爬上三楼,打开最里面那间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月三百,水电另算。”王阿姨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我,“小伙子,你从哪儿来的?”

“外地。”我把行李箱拎进去,环顾四周。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外的防盗网锈迹斑斑。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行。”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她。

王阿姨接过钱,没急着走,而是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住这儿可以,但有件事你得注意。”

“什么事?”

“隔壁那个老头,”她指了指右边的墙,“疯的。你别搭理他,他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老头怎么个疯法,王阿姨已经下楼了,脚步声和钥匙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军靴,一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的证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临走时老张塞给我的。不是我的照片,是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笑得灿烂。一共十二个人。

现在只剩下三个还活着。

我是其中之一。

我把照片放到枕头下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敲。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今天的事。

苏婉清。

赵四海。

那个鹰形徽章。

老首长的那条消息——“你别露头,老老实实当你的普通人。”

普通人。

我正在想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是普通的那种敲门。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又轻。这节奏……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那东西。

“谁?”

没人回答。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

这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似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子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正常。

怎么说呢,那双眼睛太亮了。不是那种慈祥的老人才有的亮,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亮。

他盯着我看,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像是在验货。

“你就是新来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酒过度的味儿。

“嗯。”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鼻子动了动,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

“你身上有血腥味。”他说。

我没说话。

“不是最近的血腥味,”他又嗅了嗅,“是老味道。很多血。过不少人,对不对?”

我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跟你说,”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这栋楼里的人,都有问题。楼下的卖鱼的,实际上是跑路的人犯。二楼的理发店的,是搞传销的头目。三楼……”他指了指自己,“你隔壁这个,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我啊?我是个疯子。房东没跟你说吗?”

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个戏曲频道,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唱京剧。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

脑子里多了一个问题。

这些年来,我的直觉从来没骗过我。

那个老头……不简单。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七点就醒了,在楼下吃了碗面,然后开始在附近转悠。城南这片是老城区,街道窄,房子旧,到处是电线杆子和违章搭建。跟我昨天看到的城西完全两个世界。

城西是江城的新区,高楼大厦、购物中心、高档住宅,有钱人都往那边搬。苏家的别墅就在城西。而我这种“吃软饭的”,只配住在城南这种地方。

我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一辆白色宝马忽然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苏婉婷。

苏婉清那个表妹。

她今天化了个浓妆,穿着件粉色连衣裙,脖子上挂了个亮闪闪的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包装过分精美的蛋糕。副驾驶上还坐着两个姑娘,化着差不多的妆,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鸟。

“哟,天成哥,”苏婉婷的声音又甜又腻,甜的下面藏着刀子,“你怎么住这儿来了?这儿可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旁边两个姑娘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们,没说话。

苏婉婷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那件黑色夹克上停了停,嘴角往上翘:“天成哥,今天中午我们家有个饭局,婉清姐让我来叫你。”

“什么饭局?”

“就是一个家宴,”她说,“我爸妈想见见你。毕竟……你是婉清姐的未婚夫嘛。”

她说“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我没接话。

“对了,”苏婉婷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上次赵四海那事,婉清姐帮你说话了,你知道吧?她跟我姨说,你是好心,让你别放在心上。”

“帮我说话?”

“对啊,”苏婉婷眨巴着眼睛,“要不是婉清姐,我姨早把你赶出去了。你看,婉清姐对你多好,你说你是不是该请她吃顿饭什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嘴角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笑。

“行。”我说,“几点,什么地方?”

“中午十二点,江边那个'望江楼'。你认识路吗?要不要我送你?”她看了看我的破夹克,又看了看这破旧的十字路口,“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没车。那你打车吧,反正也不远。”

副驾驶上的姑娘又笑了。

我看着苏婉婷的眼睛,忽然看懂了那个笑的意思。

不是好意。

是某种……把我当猴耍的计划。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宝马一溜烟开走了,留下一团尾气。

---

中午十一点四十,我到了望江楼。

这是个开在江边的高档餐厅,三层小楼,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门口停了一排豪车。最便宜的一辆,大概够我在城南租十年房子。

我推门进去,大厅里的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表情变了三变——从“欢迎光临”到“你是谁”再到“你怎么进来的”。

“我找人,苏家的包间。”我说。

服务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来个人,中间的大圆桌上已经坐了一圈人。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看见我进来,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沈桂兰坐在苏婉清旁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穿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那种有点身份的人。

苏婉婷坐在那男人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爸,这就是婉清姐的未婚夫,蒋天成。”苏婉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要把我推上台表演的味道。

国字脸男人转过头来。

他看我的眼神跟沈桂兰不一样。沈桂兰是嫌弃,苏婉婷是嘲讽,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审视。

像在衡量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天成是吧?坐。”他指了指最末尾的那个位置,离苏婉清最远的位置。

我坐下了。

菜陆陆续续上来,摆了一桌子。什么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椒盐虾,还有一大盆甲鱼汤,看着挺丰盛。

“天成,”国字脸男人——苏婉婷的爸,苏婉清的姑父,叫周国良——端起酒杯,“听说你在部队待了五年,立过什么功没有?”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那专业技术呢?会什么?”

“会点拳脚。”

周国良笑了笑,那笑跟林宇轩的笑差不多,客气里带着瞧不起:“拳脚好啊,强身健体。但现在是经济社会,光会拳脚没用,得有钱。你说对不对?”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看这个餐厅,”周国良指着窗户外面那些高楼,“知道这一片是谁的地盘吗?赵四海。人家赵总白手起家,现在身家几十个亿。这才叫本事。”

赵四海。

又是赵四海。

苏婉婷在旁边接话:“爸,你别说了,天成哥刚回来,还没找到工作呢,哪有赵总那么厉害。”

周国良“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又轻了几分。

沈桂兰这时候开口了,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那种“我要说正事了”的郑重:“天成啊,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婉清那个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你也看到了,赵四海那边一直在催款。”沈桂兰顿了顿,“按理说,你是婉清的未婚夫,我们应该互相帮忙。但是你也知道,你现在的这个条件……说实话,跟婉清不太搭。”

苏婉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沈桂兰继续说:“所以我就想,要不这婚事先放一放?你先找个工作,安顿下来,等你有了一定的基础,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她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配不上我女儿,滚远点。

“妈。”苏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桂兰看了她一眼:“婉清,妈是为你好。”

“这件事以后再谈。”苏婉清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先去下洗手间。”

她走了,包间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苏婉婷小声嘀咕了一句:“婉清姐也真是的,有什么好谈的,本来就是长辈开玩笑定的亲,又没当真。”

周国良咳了一声,没说话。

沈桂兰叹了口气,转头跟周国良聊起了别的事,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通知我一声,不需要我表态。

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面前的红烧排骨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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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坐回位置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

这顿饭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基本没我什么事了。沈桂兰和周国良聊生意,苏婉婷和那两个姑娘聊衣服包包,苏婉清一直沉默着,偶尔被问到才说一两个字。

我默默地吃完了面前那盘凉了的排骨。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苏婉婷忽然拿出手机,说拍张全家福。所有人都凑到一起,摆出各种姿势,笑得跟一家人似的。

没人叫我。

我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拍照。

苏婉清站在最边上,她的目光穿过镜头,似乎看了我一眼。但我不确定,因为她的表情太淡了,淡得什么情绪都没有。

吃完饭,大家散了。周国良开着奔驰走了,苏婉婷坐着宝马走了,沈桂兰叫了个代驾,临走前对我说:“天成啊,刚才说的那事,你考虑考虑。”

然后就走了。

餐厅门口只剩下我和苏婉清。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没那么冷了。

“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苏婉清忽然开口,“你不用太在意。”

“我没在意。”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好奇。

“赵四海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会有用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好像觉得我在说大话。

“你住在城南?”她问。

“嗯。”

“那边……不太安全。”

“我能照顾自己。”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苏氏集团总裁 苏婉清。

名片上有淡淡的香味,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了。”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开走了,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这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蒋天成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一股江湖气。

“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跟苏婉清有关系?”

我没回答。

“我劝你离她远点,”那声音说,“赵总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今天在望江楼吃了顿饭,我们的人看见你了。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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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有人在楼梯口站着。

“回来了?”

是隔壁那个老头的声音。

“嗯。”我继续往上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有力。不像六十多岁老人的手。

“你今天被人盯上了。”老头说,声音很低,“你从那个餐厅出来,有辆车一直跟着你。”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老头松开我的胳膊,“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牌号江城·A·7342。”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你是什么的?”

“疯子。”他说,“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疯子。”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戏曲频道又响起来了,这次唱的是《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黑色的车。江城·A·7342。

那个电话。

赵四海。

还有这个“疯子”老头。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

十二个人。剩下三个。

我在那排人里找到自己的脸,那时候的我还在笑,笑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五年了。

有些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

老首长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鹰来了。别动。”

我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江城的灯火通明。

城西那座超高层地标的LED屏上,赵四海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

而我,躺在这间三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夜没睡。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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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突然来城南找我,说她要见我。老太太是苏家唯一对我客气的人,但她今天说的话,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天成,你五年前到底去了哪里?”与此同时,赵四海的人已经开始在出租屋楼下蹲点,而那个疯老头,忽然递给我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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