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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第13章 深坑

三号地块在江城开发区的最东边,紧挨着一条还没修通的大马路。四周用铁皮围挡圈着,围挡上贴着“四海地产”的广告,赵四海那张脸印在上面,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从出租屋打车过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司机听说我要去三号地块,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那地方荒了五六年了,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围挡有一个缺口,在西边,被人掰弯了铁皮,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我挤进去的时候衣服被铁皮划了一下,刺了一道口子,也没管。

里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到腰那么深。远处的几栋烂尾楼在黑夜里杵着,像个巨大的墓碑。月光照在那些楼上面,惨白惨白的,把整片工地照得像坟场。

我按周卫国说的,找到了那栋地下车库的入口。

入口已经被土石方填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一人高的小口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打开手里的手电筒,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气很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我捂着鼻子往下走,楼梯上全是碎砖头和灰尘,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也在走。

地下二层比一层更黑,更,更冷。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墙壁上长了一层黑乎乎的霉斑,有些地方还在渗水,顺着墙往下淌。

东侧墙。

我在心里默念着,沿着墙往前走,数着自己的步数。走到差不多第三十多步的时候,停下来。

第三块砖。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面墙。

墙上贴了一层破旧的海绵板,已经腐烂了,一碰就碎。我把海绵板扒开,露出后面的红砖墙。

第三块砖。

我用手摸了摸那块砖,跟旁边的砖不一样——它有点松动。我抠住砖缝,使劲往外一拽,砖出来了。

砖后面是空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盒子。不大,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生了一层锈,摸上去粗糙得很。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照在盒盖上,我看到上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蒋卫国。1995。”

我爸的名字。

我用手抠了几下盒盖的扣子,锈死了,抠不开。用力一掰,扣子断了,盖子啪嗒一下弹开了。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纸很厚,像是那种用来写毛笔字的宣纸,但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最上面是一封信。

我爸写的。

我打开那封信,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眼睛里。

“天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算亏。”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盒子里的东西,是我从境外带回来的。这份名单,关系到很多人的命,也关系到很多人的秘密。我本来想把它交给上面,但后来发现,上面的人,也在名单上。”

“所以我把它藏了起来。谁都不给。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决定怎么办。”

“记住,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想你。你要想好了,再动手。”

“你妈身体不好,你帮我照顾好她。”

“爸爸对不起你们。”

“蒋卫国。1995年8月。”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有些发虚了。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盒子里的纸是名单。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萧剑锋。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一动不动。

萧剑锋。

老首长。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我爸的笔迹:“代号‘军刀’,军方内线,1988年被‘永生’吸收,提供情报27份,涉及人员17名。”

27份情报。17条人命。

我闭上眼睛,把那页纸翻过去,不想再看。

但名单很长。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人名一个一个地从眼前过,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针。

第三个名字,我停下了。

林国栋。

旁边写着我爸的笔迹:“代号‘商人’,负责资金洗白,1990年被‘永生’吸收。”

林宇轩他爸。

第十九个名字,我又停下了。

赵四海。

“代号‘地鼠’,江城据点负责人,1992年被‘永生’吸收。”

赵四海。

江城首富,房地产大亨,人大代表。

“永生”组织在江城的据点负责人。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第三十五页的时候,第二行第二个字,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桂兰。

苏婉清的妈。

“代号‘燕子’,负责情报传递及人员渗透。”

1987年被‘永生’派遣与苏振邦接触,1988年与苏振邦结婚,长期搜集江城军政商界情报。

我终于明白苏振邦那封信里最后那个名字为什么是空白了。

他不是不敢写。

是不忍心写。

二十多年的枕边人,是害死自己的人。

他把信交给了顾卫国,但连他自己都没勇气把那个名字写出来。

我把名单装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它坐在湿的地下车库里,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在那片黑暗里坐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围挡外面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奥迪,车牌号江城·A·7342。

那辆从第一天就在跟踪我的车。

引擎盖上有露水,说明停了至少一个钟头了。车里的灯没开,但我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

林宇轩。

他也看到我了。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警告。

我没理他,抱着铁盒子往外走。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我回头一看,两辆黑色面包车从路的两头同时开过来,一辆停在我前面,一辆停在我后面,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每辆车里跳下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棍棒、钢管,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青光。

十六七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领头的那个人我认识——赵四海手下的头号马仔,之前在拍卖会上堵过苏婉清,被我吓跑的那个。

“蒋天成,”他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大,“赵总说了,你手里的东西,留下。”

我把铁盒子夹在腋下,看着他。

“你让赵四海自己来拿。”

“赵总没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替他拿也一样。”

“你拿不了。”

他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那十六七个人一起动了。

棍棒和钢管举起来,在晨光里晃成一片。

我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昨天晚上打了六个,今天十六个,差不多是三倍。

应该能打。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举着钢管往我头上砸。我侧了一下头,钢管带着风从耳边过去,刮得耳朵生疼。伸手抓住钢管,往怀里一拽,他整个人踉跄着冲过来,我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了一声,弯下腰,松开了钢管。

一群人围观,有人喊了一声“一起上”,十几个人同时扑过来,棍棒钢管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

那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围挡的铁皮,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左胳膊上挨了一棍,肿得老高,右腿膝盖磕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嘴角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但那十六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林宇轩的黑色奥迪还在马路对面停着,车里的烟头已经不亮了。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在晨光里看着这一切。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我终于知道了”的表情。

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了为什么赵四海那么怕我。

知道了自己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灰色大衣,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走到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敲出一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蒋天成,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退伍兵。”

“放屁。”

“信不信随你。”

林宇轩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所有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大衣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那我妈的事呢?”

他说的“我妈”,不是他自己的妈——是沈桂兰。

“也知道了。”

林宇轩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颗烟头,沉默了很久。

“她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

“我爸欠了很多钱,”林宇轩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永生’的人找上门,说不还钱就要我们全家的命。我妈去找沈桂兰借钱,沈桂兰没钱,但她认识‘永生’的人。她说可以帮忙牵线,条件是——”

“什么条件?”

“帮她除掉苏振邦。”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沈桂兰让你爸的苏振邦?”

“不是,”林宇轩抬起头,眼眶红了,“是帮忙。赵四海找人动的手。我爸只是……搭了线。”

一线。

一句话。

苏振邦就死了。

“你不知道苏振邦是你爸的朋友吗?”

“知道,”林宇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办法。如果我不帮他,死的就是我爸。”

我看着他那张脸,年轻,英俊,但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愧疚,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林宇轩,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找你爸麻烦?”

“怕,”林宇轩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但我更怕你查下去查到沈桂兰头上。”

“你怕沈桂兰?”

“我怕婉清知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蒋天成,”林宇轩抬起头看着我,“苏婉清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我不配喜欢她,但你也不配。”

“我没说我配。”

“那你还——”

“我答应过她,”我说,“照顾好她。”

林宇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胆汁。“你这个人,我真是看不懂。”

“不用看懂我,”我说,“看懂你自己就行了。”

林宇轩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黑色奥迪发动了,车灯亮了,照着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尾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长线,一拐弯,消失了。

走了没多远又停下来,倒车灯亮了,车又倒了回来。

车窗降下来,林宇轩从车窗里扔出一个信封,落在我脚边。

“赵四海今晚要动手。这是他安排在苏氏集团周围的人手名单。”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看着婉清出事。”林宇轩说完,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这一次,没再回来。

信封里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几点上下班、开什么车、住在哪儿、负责什么。

最下面一行,写的是:“行动时间:今晚8点。目标:苏婉清。”

晚上八点。

现在还不到早上六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我扶着围栏站起来,腿有点软,左胳膊使不上劲,右膝盖一弯就疼。

赵四海安排了十几个人在苏氏集团周围守着。

他今晚要动手。

我可以报警,但警察来了也没用。赵四海有钱,有关系,随便找个律师就能脱身。

我不能让苏婉清出事。

但我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人吗?

刚才那十六七个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来一波,我可能真撑不住。

我得找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周卫国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一晚上没睡。

“赵四海今晚要动苏婉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刘天明告诉我的。他在赵四海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窃听器,已经好几天了。”

“刘天明?他不是在你那儿吗?”

“他昨天晚上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他去哪儿了?”

“他说去办点事,具体没说,”周卫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

我心里一沉。

刘天明不见了。

我挂了电话,忍着疼在路上拦了半小时车,脚底板都磨出泡了,最后才拦到一辆货拉拉,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开的,去城南送菜的路上看到我举手,停下来让我上了车。

“兄弟你咋了?打架了?”

“摔了一跤。”

“摔成这样?”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明显不信,但没再问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七点多了。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楼道口那堆烂纸箱上,苍蝇在上面飞,嗡嗡嗡的,让人心烦。

周卫国站在楼下,靠着墙,手里没端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刘天明回来了吗?”我问。

“没有。”

“电话呢?”

“关机了。”

我们俩站在楼道口,谁都没说话。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苏婉清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冷。

“蒋天成,你怎么搞的?”她看着我嘴角的伤口和肿起来的左胳膊,眉头皱得很紧。

“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

“从楼梯上摔的。”

苏婉清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了。

“我听说赵四海晚上要动手?”她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的?”

“陈律师告诉我的。”

陈志远。苏振邦的战友,苏氏集团的法务顾问。他也是特种兵出身。

“他在哪儿?”我问。

“在苏氏集团。他说晚上要过来。”

“别让他过来,”我说,“你跟他说,今天晚上,谁都不要来苏氏集团。”

苏婉清看着我:“那你呢?”

“我来。”

“你一个人?”

“还有周卫国。”

站在旁边的周卫国听到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军刀,看了一眼刀刃,又回去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来。

苏婉清看着我们俩,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蒋天成,”她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把自己弄死了,我不会放过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咚咚咚的,很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卫国在身后说了一句:“这姑娘,比她爸还犟。”

“随她妈。”我说。

“不,”周卫国摇了摇头,“苏振邦也犟。”

周卫国忽然开口了。

“你那把军刀还在吗?”

“在。”

“给我。”

我从腰里拔出那把军刀递给他。

他接过去,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拇指上试了试刀锋。刀很利,轻轻一划就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管,把刀回去,还给我。

“今天晚上,用它。”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我去了医院。

苏老太太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了。护工正在给她喂粥,一勺一勺的,老太太吃得不多,但胃口还行。

“天成,你怎么又来了?”她看到我就笑,“婉清早上刚来过。”

“我来看看您。”

“我没事,”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跟老太太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没敢提赵四海的事,也没敢提晚上要动手的事。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拉住我的手。

“天成。”

“嗯?”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周卫国昨天来看我了,”老太太说,“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周卫国来过医院。找过苏老太太。

“……”

“天成,你不用说了,”老太太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婉清交给你,我放心。”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满头的白发上,照在那张布满皱纹但依然坚毅的脸上,她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事了——死了丈夫,死了儿子,现在又要看着孙女婿去替她儿子报仇。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说了那句——我放心。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远处城西那座超高层地标的灯亮起来,LED屏上滚动着赵四海的广告。

今天晚上,那座楼上的人,要对我动手。

对苏婉清动手。

对我身边所有人动手。

但今天晚上,也是我最后一次让赵四海动手。

(第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晚上七点半,赵四海的人开始在苏氏集团楼下集结。八点整,苏婉清的办公室断电,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周卫国守在西门,我在正门等着,赵四海亲自来了,带了三四十个人,把我围在中间。刘天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他的手里有一份赵四海跟校长秘密通话的录音,但赵四海看到那支录音笔的时候,忽然笑了——“你以为这就够了?你听听这个。”他按下了口袋里的另一个录音笔的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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