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陆寒州没有上楼,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陈默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你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柳婉清到底要提什么?”陈默问。
陆寒州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
“她没明说。但据我查到的信息,她可能会提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那家子公司的资产转移问题。她可能会倒打一耙,说我在查她的过程中侵犯了她的隐私权,或者滥用公司资源。”
“第二呢?”
“第二——她可能会提议改组董事会。换掉几个支持我的人,换上她的人。”
陈默皱了皱眉。
“她有这个能力?”
“有。她在陆家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不少人脉。加上晨晖虽然学历造假的事被曝光了,但她在董事会里还是有几个铁杆支持者的。”
“你这边有多少人?”
陆寒州想了想。
“董事会一共九个人。我这边大概四个,柳婉清那边三个,还有两个是中立的。”
“四个对三个,加上两个中立——只要争取到一个中立,你就赢了。”
“对。但问题是——那两个中立的人,都是老江湖。他们不会轻易站队。他们会看风向。”
“什么风向?”
“谁对他们更有利。”陆寒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柳婉清手里有资产转移的证据——虽然那是她自己的作,但她可以反过来利用。她可以说我在查她的过程中动用了公司资源,影响了公司正常运营。中立的人最怕的就是内耗。如果他们觉得跟我站在一起会导致公司分裂,他们就会倒向柳婉清。”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说,柳婉清可能跟方远山有联系?”
“对。我查到她名下的一家公司,曾经给方远山的提供过赞助。金额不大,二十万。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方远山开始申请那个国家级的时候。”
“你觉得他们在交换什么?”
“不知道。但我怀疑柳婉清在帮方远山铺路。方远山需要企业赞助来撑门面,柳婉清需要学术界的资源来包装她的医疗健康产业。各取所需。”
陈默想了想。
“如果能把方远山和柳婉清的联系查清楚,也许能在董事会上用上。”
“怎么用?”
“方远山现在正在被调查。如果柳婉清跟他有利益输送,这件事一旦曝光,中立的人会怎么看她?”
陆寒州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把方远山的调查结果跟柳婉清的事挂钩?”
“对。不需要证明她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只需要让董事会的人知道——柳婉清跟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学术骗子有利益往来。这个信息就够了。”
“你有证据?”
“有。苏小曼的材料里有方远山接受企业赞助的记录。如果那家企业是柳婉清名下的,就能对上。”
陆寒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宋瑶,查一下方远山赞助企业的名单,看看有没有跟柳婉清名下公司重合的。越快越好。”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陈默。
“你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不是商人。是战略顾问。”
“有区别吗?”
“有。商人是为自己赚钱。战略顾问是帮别人赚钱。”
陆寒州笑了一下。
“那你帮我赚了多少钱?”
“目前还是负数。你付了我三百万年薪,我还没帮你赚回来。”
“不急。你会赚回来的。”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是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你不会让我亏钱。”
陈默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我是老板。老板说话当然有道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管家已经去休息了,整栋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默,”陆寒州忽然开口,“你今天在电话里说,有些病不用治。”
“嗯。”
“你是认真的?”
陈默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少了白天那种冷硬的攻击性,多了一点……陈默说不清的东西。
“认真的。”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病’——控制欲、偏执、对人的不信任——这些东西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没有这些,你可能不会是陆寒州。”
陆寒州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
“那你的‘病’呢?”
陈默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病?”
“你太克制了。”陆寒州看着他,“你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能分析,什么都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释。但你从来不让自己失控。哪怕是该失控的时候。”
陈默没有说话。
“你上次在评审会上,被方远山叫保安赶出去的时候,你没有生气。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自己走了。”
“那应该怎样?跟他吵一架?”
“不是吵架。是——你应该有反应。正常的反应。愤怒、委屈、不甘心——这些情绪是正常的。但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分析了一下,然后走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
“什么对?”
“我确实不让自己失控。”
“为什么?”
“因为失控没有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失控过。在法庭上,方远山的律师说我是‘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的学生’,我站起来拍桌子,被法官警告了。那之后我告诉自己——失控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才能。”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上次在评审会上,不是失控。你是——控制得太好了。好到方远山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对你自己不是。”
陈默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你控制情绪的能力很强。强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上次在评审会上站起来质疑方远山的时候,你是真的在质疑他,还是在测试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
陈默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上次在评审会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没有加速,手也没有发抖。他很冷静,冷静得像在做一次普通的学术讨论。方远山的脸色变了、手发抖了、叫保安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远山,然后自己走了。
这是好事吗?
也许是。但他忽然觉得,陆寒州说得对——他控制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陈默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在质疑他,还是在测试自己。”
陆寒州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看,这就是你的‘病’。”
“什么病?”
“你连自己的情绪都要分析。分析完了,还是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敷衍,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病。”
“什么病?”
“过度分析症。”
“能治吗?”
“不知道。没治过。”
“那要不要试试?”
“怎么试?”
陆寒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晚别分析了。别想方远山、别想柳婉清、别想明天的董事会。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这能治?”
“不知道。但试试总没坏处。”
陈默沉默了一下。
“好。”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陈默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开始还在转——方远山的调查、柳婉清的董事会、苏小曼的材料、周明远的证词。但转着转着,慢慢慢下来了。
不是他刻意控制的。是那些东西自己慢下来的。
像一辆开了太久的车,终于没油了。
他闭上眼睛。
“在想什么?”陆寒州问。
“什么都没想。”
“真的?”
“真的。脑子是空的。”
“那说明有用。”
陈默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陆寒州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你呢?在想什么?”陈默问。
“什么都没想。”
“骗人。”
“没骗。真的什么都没想。”
“你刚才不是说,你一夜没睡吗?现在不困?”
“困。但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在你就不困了?”
“不是不困。是不想睡。睡着了就不知道你在什么了。”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控制欲太强。”
“你说过了。是病。”
“知道是病还不治?”
“你说过,有些病不用治。”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有些病不用治。”
陆寒州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相遇。
“陈默,”陆寒州的声音很轻,“你上次在评审会上,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愤怒。委屈。不甘心。这些东西,你一点都没有?”
陈默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
“什么时候?”
“他叫保安把我赶出去的时候。”
“那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愤怒。”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压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愤怒没有用。”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有些时候,愤怒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它是用来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应该发生。”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总是觉得情绪没有用。但情绪不是工具。它不需要有用。它只需要存在。”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上次被方远山赶出去的时候,你觉得愤怒。那是正常的。因为那件事不应该发生。你不应该被赶出去。你才是受害者。你的愤怒是在告诉你——这不公平。”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你把愤怒压下去了。你觉得它没有用。但你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去了哪里?”
“去了你的身体里。”陆寒州指了指他的口,“你每次紧张之后会发抖,不是因为肾上腺素。是因为你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在找一个出口。”
陈默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应该怎么办?”他问。
“让它们出来。”
“怎么出来?”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压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总,”陈默开口,“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帮我看了那么多人的心。我也想帮你看一次。”
“你在分析我?”
“对。我在学你。你不是说这叫移情吗?”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自嘲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带着一点感激的笑。
“你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困了。”陈默说。
“那就去睡。”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你不是一夜没睡吗?”
“嗯。”
“那你也去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你这句话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说的是实话。”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寒州面前,伸出手。
“走。上楼。”
陆寒州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睡不着吗?我陪你坐一会儿。在你房间坐。”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这一次,不是那种冷的凉,是一种安静的、平稳的凉。
陈默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上了楼,走进陆寒州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的月光。
陈默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陆寒州坐在床边。
“你平时睡不着的时候,都什么?”陈默问。
“坐着。或者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一本心理学的书。”
“哪本?”
“你放在三楼的那本。荣格的。”
陈默愣了一下。
“你看荣格?”
“看不懂。但看着看着就困了。”
陈默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拿我的书当安眠药?”
“对。效果不错。”
“那你怎么还失眠?”
“因为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不困了。”
“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你。”
房间里安静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陆寒州。陆寒州坐在床边,看着地板。
“想起我什么?”陈默问。
“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移情、关于偏执、关于‘有些病不用治’。想着想着就不困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陆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感觉,可能真的是移情。”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移情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就是感觉。你不需要给感觉一个名字。”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什么对?”
“感觉就是感觉。不需要名字。”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虫鸣声透过窗帘传进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首很慢的歌。
过了很久,陆寒州开口。
“陈默。”
“嗯。”
“你困了吗?”
“有一点。”
“那你回去睡吧。”
“你呢?”
“我也睡。”
“真的?”
“真的。现在有点困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总。”
“嗯?”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我跟你一起去。”
“好。”
“晚安。”
“晚安。”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方远山,没有柳婉清,没有明天的董事会。
只有陆寒州说的话——“感觉就是感觉。不需要名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看着那条白线,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色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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