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氏集团总部,六十八楼。
陈默跟着陆寒州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手里都拿着文件夹。
他们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但陈默捕捉到了那一秒里的内容——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屑。
一个穿着普通西装、没有名牌针、没有任何职位标识的年轻人,跟着陆寒州走进董事会会议室——这在陆氏集团的历史上,大概还是第一次。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红木桌,两侧各坐着七八个人。
陈默扫了一眼——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都是陆氏集团的董事,或者核心高管。
柳婉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看见陈默跟着陆寒州进来,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陈默看出来了,那是警惕。
陆晨晖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比昨晚从容了很多,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准备充分的职场新人。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在桌面下。
“人都到齐了,”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口了——是昨晚家宴上那个大伯,陆正鸿,“那就开始吧。”
他是陆家辈分最高的人,陆寒州的大伯,也是董事会里最有话语权的几个人之一。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陆正鸿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晨晖进入董事会的事。柳女士提交了提案,大家先看一下材料。”
陈默坐在陆寒州身后——不是董事会成员,所以不能上桌。他的位置是一把折叠椅,靠在墙边,跟陆寒州的秘书和几个助理坐在一起。
但他不在意这个位置。
因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所有人的脸。
柳婉清的提案写得很漂亮——整整二十页,从陆晨晖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到他对陆氏集团未来发展的规划,面面俱到。
“晨晖在斯坦福读的MBA,师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的学生——大卫·罗森教授。”柳婉清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故事,“毕业后在硅谷创办了Nexus AI,专注人工智能在金融领域的应用。去年被一家基金收购,估值一点二亿美元。”
桌上几个董事开始交头接耳。
一点二亿美元——这个数字在硅谷不算惊人,但在陆氏集团这种传统企业里,已经足够让人侧目了。
“当然,数字只是一个方面,”柳婉清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晨晖有国际视野和新技术背景。陆氏集团这些年一直在喊‘转型升级’,但真正懂技术、懂互联网的年轻人才,董事会里一个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陆寒州。
“寒州很优秀,但他擅长的是传统业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互补的搭档。”
这话说得很漂亮——不是在挑战陆寒州,而是在“补充”他。
但陈默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陆寒州不懂新东西,陆氏需要新鲜血液。
陆寒州坐在主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晨晖,”陆正鸿看向陆晨晖,“你自己说说吧。”
陆晨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那里有一个投影屏幕,他早就准备好了PPT。
“各位董事,下午好。”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自信,“今天我主要想跟大家分享三个部分:第一,我在硅谷的创业经历;第二,我对人工智能行业的理解;第三,如果我有幸进入董事会,我能为陆氏带来什么。”
PPT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照片——陆晨晖站在斯坦福大学的地标性建筑前,穿着一件印有校徽的卫衣,笑得阳光灿烂。
“这是我刚到斯坦福的时候拍的。罗森教授是我见过的最严格的导师,他教会我——”
陈默没听内容。
他在看陆晨晖的左手。
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陆晨晖的左手摸了一下袖口。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又摸了一次。
第七页——又摸了一次。
频率很高,高到不正常。
如果一个人在公众场合说话的时候,反复触摸自己的袖口、领口或者手腕,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紧张,二是在撒谎。
但陆晨晖的表情很放松,语气也很平稳,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所以——是撒谎。
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说明他在说一个越来越复杂、细节越来越多的谎言。
陈默注意到,陆晨晖讲到“Nexus AI被收购”的部分时,语速明显加快了。
“收购方是硅谷一家很有名的基金,叫——呃——叫——”
他顿了一下。
“叫Meridian Capital。”柳婉清在旁边轻声提醒。
“对,Meridian Capital。”陆晨晖笑了笑,“我妈记性比我好。”
桌上几个董事也跟着笑了——气氛很轻松。
但陈默没笑。
他注意到,柳婉清提醒陆晨晖的时候,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别慌”的信号。
陆晨晖继续讲,但陈默已经不再看他的左手了——他在看柳婉清。
这个女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姿态: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温和而专注。
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在变化。
当陆晨晖讲到具体的财务数据时,她的呼吸会变浅、变快。
当陆正鸿提问的时候,她的呼吸会暂停一秒——然后恢复正常。
这是紧张的表现。
但她在紧张什么?
如果陆晨晖的经历都是真的,她本不需要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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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晨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正鸿第一个开口。
“晨晖讲得不错。”他点点头,“不过我有个问题——你在硅谷的这家公司,具体是做什么产品的?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陆晨晖笑了笑:“大伯,我们这个产品比较技术性,我尽量用简单的话来解释——”
“不用简单,”陆正鸿打断他,“你就照专业的说。在座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脑子还没锈。”
陆晨晖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默看到了。
“我们做的是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量化交易系统,”陆晨晖开始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用的是LSTM神经网络,结合了强化学习的框架——”
他说了一串专业术语,听起来很高深。
但陈默注意到——他说这些术语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天花板。
这是背诵的典型表现——一个人如果真正理解自己说的内容,他会看着听众,据听众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表达。但如果一个人在背稿子,他会看着一个固定的地方——天花板、地板、或者窗外。
“——最后我们的夏普比率做到了3.2,这在行业内是非常顶尖的水平。”
陆晨晖说完,松了口气,看向陆正鸿。
陆正鸿皱了皱眉——他不是技术出身,这些术语他听不懂。
“夏普比率是什么?”他问。
“就是——呃——衡量回报和风险的一个指标。”陆晨晖说。
“3.2算什么水平?”
“非常高的水平。一般量化基金的夏普比率在1到2之间,3以上就算顶尖了。”
陆正鸿点了点头,看起来满意了。
但陈默注意到——柳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这一次,不是“别慌”。
是“过关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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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鸿看向陆寒州。
“寒州,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寒州身上。
陆寒州放下茶杯,慢慢开口。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他看着陆晨晖。
“晨晖,你说你的公司被Meridian Capital收购了。收购价格是多少?”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
“董事会讨论的是你是否适合进入陆氏集团的管理层,你的商业经历是核心参考依据。这不叫商业机密,叫尽职调查。”
陆寒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陆晨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看向柳婉清。
柳婉清微微点头。
“一亿两千万美元。”陆晨晖说。
“现金还是股权置换?”
“呃——一半现金,一半股权。”
“Meridian Capital的合伙人是谁?”
“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方的信息——”
“陆氏集团跟Meridian Capital有过业务往来,”陆寒州说,“我有他们的合伙人名单。你说出来,我帮你确认一下。”
陆晨晖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而是明显的、无法掩饰的变化。
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苍白,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寒州,”柳婉清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冷意,“晨晖的经历,我已经让律师团队核实过了。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看核实报告。”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陆寒州面前。
陆寒州没看。
他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觉得呢?
陈默从墙边的折叠椅上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各位董事,”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叫陈默,是陆总的战略顾问。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陆少爷。”
“你——”陆正鸿皱眉,“你不是董事会的人,谁让你说话的?”
“我让他说的。”陆寒州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正鸿的脸色不太好,但没再阻止。
陈默走到陆晨晖面前。
“陆少爷,你刚才说你用的技术是LSTM神经网络,结合了强化学习的框架,对吧?”
“对。”陆晨晖的声音有点紧。
“LSTM的全称是什么?”
陆晨晖愣了一下。
“全称?”
“对,全称。你既然用过这个技术,应该知道它的全称。”
陆晨晖张了张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长短期记忆网络。”陈默替他说了,“Long Short-Term Memory。这是一个很基础的问题,任何一个学过深度学习的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你不知道。”
陆晨晖的脸从白变红。
“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那一亿两千万美元的收购,”陈默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你说一半现金一半股权。现金部分进了谁的账户?股权部分对应的是Meridian Capital哪个基金的份额?”
“这些是私人财务信息——”
“不需要具体数字,”陈默打断他,“只需要告诉我——现金是打到了你个人的账户,还是公司的账户?股权是在你名下,还是在你设立的特殊目的实体名下?”
陆晨晖的嘴唇开始发抖。
“陆少爷,”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像个老师在提问,“一个真正创过业的人,不会连自己公司的收购结构都说不清楚。”
“你在质疑我?”陆晨晖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温文尔雅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近乎嘶哑的声音。
“不是质疑,”陈默说,“是事实。”
他看着陆晨晖的眼睛。
“你的学历可能是真的——我不查这个。但你所谓的创业经历,至少有80%是编的。”
“你他妈——”
“晨晖!”柳婉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贵妇,而是一个被到墙角的母亲。
但已经晚了。
陆晨晖的失态,所有人都看到了。
陆正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晨晖,”他慢慢开口,“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在硅谷创过业?”
陆晨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右手在发抖,左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柳婉清站起来,走到陆晨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晨晖身体不舒服,有什么问题改天再议。”
“不用改天。”陆寒州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柳婉清。
“柳女士,你的提案被否决了。”
“你没有权力——”
“我有。”陆寒州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据陆氏集团的章程,董事会新增成员的提名,需要董事长和至少三分之二董事的同意。我不同意。”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董事。
“还有谁同意让一个连自己创业经历都说不清楚的人进董事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举手。
陆正鸿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合上面前的文件。
“提案驳回。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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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们陆续离开。
柳婉清扶着陆晨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晨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恐惧。
因为陈默看到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寒州和陈默。
陆寒州坐回椅子里,长出了一口气。
“你今天在会议上说的那些——LSTM什么的——你确定他说不出来?”
“不确定。”陈默说。
陆寒州愣了一下:“你不确定就敢说?”
“我不需要确定。我只需要让他以为我知道。”陈默说,“如果他真的懂深度学习,他会反驳我,而不是失态。”
“那如果他反驳了呢?”
“那我就在所有人面前丢脸。”陈默说,“但据我的观察——他反驳的概率不到10%。”
“怎么算出来的?”
“不是算的,”陈默说,“是看的。他讲技术部分的时候,一直在看天花板,语速快得像在背课文。一个真正做过的人,讲自己的产品时会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骄傲。”陈默说,“他会很自然地讲细节、讲困难、讲怎么解决的。但陆晨晖讲的都是概念和术语——没有细节,没有故事,没有温度。”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陈默,”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这么,柳婉清会记恨你?”
“你说过了。”
“我说的不是她记恨你——我说的是,她会报复你。”
陈默没说话。
“她不是普通人,”陆寒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她在陆家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很多资源和人脉。你今天毁了晨晖进董事会的机会,她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
陆寒州转过身,看着他。
“你住在我家,吃我的饭,开我的车,用我的人。她动不了你。”
“我没开你的车。”
“明天去挑一辆。”
“我不要。”
“那就别怪我没给你选择。”陆寒州走到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陈默,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帮我。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是在帮我。”
陈默抬头看他。
“你是在帮你自己。”
陆寒州的声音很低。
“你被导师背叛,被整个学术圈封,被女朋友抛弃。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但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当你看到我——一个跟你一样被身边人背叛的人——你就没办法袖手旁观。”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在分析我?”他问。
“不是分析,”陆寒州说,“是事实。”
他学陈默的语气学得很像。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很短,很轻,但确实是一个笑。
“陆总,”他说,“你说得对。”
“什么对?”
“我确实是在帮我自己。”
他站起来,看着陆寒州的眼睛。
“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移情。”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非要什么都套上心理学术语?”
“职业病。”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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