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郑远航的消息。
“材料我看完了。方远山的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今天下午两点,学术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方远山申报书的学术不端问题。我要在会上公开这些材料。”
陈默一下子清醒了。
他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打字回复。
“这么快?学术委员会为什么突然开会?”
“因为不止一个人在举报他。你走了之后,又有两个人向学校提交了举报信。一个是周明远,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名字——应该是方远山以前的学生。学校压不住了。”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周明远。
他答应过“如果陈默真的能把方远山扳倒,我愿意站出来作证”。但现在还没到“扳倒”的程度,他就已经站出来了。
“周明远也提交了举报信?”
“对。很详细。比你的材料还详细——因为他经历的时间更长。方远山对他做的事,比对你做的更过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郑教授,今天下午的会,我能参加吗?”
“恐怕不行。这是华清大学内部的学术委员会会议,不对校外人员开放。”
“那我怎么知道结果?”
“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不管结果如何。”
“好。”
陈默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周明远。
那个站在心理学院楼下、手里捧着纸箱子的师兄。那个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就消失的人。那个在南城一个二本学校教了三年书、不再碰任何研究的人。
他现在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站出来,方远山会继续毁掉更多的人。
陈默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周明远的号码,但郑远航昨晚把号码发给了他。
“师兄,我是陈默。听说你提交了举报信。谢谢。”
过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消息来了。
“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三年前我没胆子做的事,现在补上。”
“不管结果如何,你做了。”
“对。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师兄,你不是懦夫。”
“谢谢。但我知道自己是。方远山毁了我的前途,我不敢吭声,跑到南方躲起来。这不是懦夫是什么?”
“你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明远没有再回复。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方远山的反击、郑远航的冒险、周明远的勇气、苏小曼的背叛和赎罪。
这些线头缠在一起,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没睡。”
陈默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事情。”
“什么事?”
“柳婉清的事。还有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你今天下午要去华清的学术委员会?”
“我不去。我不是华清的人,进不去。”
“那你等消息?”
“对。郑远航会告诉我结果。”
“紧张吗?”
陈默想了想。
“不紧张。是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在等一场打了三年的官司的判决。”
“三年前那场,你赢了。”
“对。但赢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陆总。”
“嗯?”
“你一夜没睡,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早上有个会。开完会再睡。”
“什么会?”
“董事会。柳婉清提的。”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内容?”
“没透露。但我猜跟那家子公司的事有关。”
“她发现你在查她了?”
“可能。也可能只是试探。”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主动提。看她出什么牌。”
“需要我去吗?”
“不用。你在家等消息。方远山的事更重要。”
陈默犹豫了一下。
“好。有事随时告诉我。”
“好。你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你也是。别太累。”
“知道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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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陈默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不是管家,是陆寒州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冷硬。
“我说了,今天的董事会改期。不是商量,是通知。”
沉默了一会儿。
“原因?原因是我需要时间准备材料。你不需要知道更多。”
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女士,如果你想在董事会上提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绕圈子。”
陈默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想象柳婉清的表情——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永远不会失态的笑容。
“好。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我等你的‘惊喜’。”
电话挂了。
陈默听到陆寒州把手机扔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推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餐厅。
他起床,洗漱,下楼。
陆寒州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是一份没动过的三明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早。”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早。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没睡。”
“听到了。你跟柳婉清打电话的时候,我醒了。”
陆寒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把董事会改到明天下午了。”
“她提的?”
“对。说要准备更详细的材料。”
陈默看着他。
“你觉得她想什么?”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陆寒州放下咖啡杯,“你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今天下午两点,华清的学术委员会开会。郑远航会公开所有材料。”
“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不确定。学术委员会里方远山的人不少。但材料太硬了,他们想压也压不住。”
“如果学术委员会不处理呢?”
“那就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把材料公开到更大的范围。学术期刊、媒体、甚至纪委。方远山的问题不只是学术不端——利益输送和数据造假,已经涉及违法了。”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准备好了吗?如果走到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三年前我怕,结果什么都没改变。这次我不想再怕了。”
陆寒州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变了。”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陈默低下头,开始吃三明治。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郑远航。
“陈默,出了一件事。”
陈默放下三明治。
“什么事?”
“方远山今天早上给学术委员会所有成员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他说——他决定主动退出这个的申报。”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他说‘鉴于近期围绕本人产生的争议已经影响到的正常评审,为了不影响学校的声誉和的进展,本人决定主动退出本次国家级的申报’。”
陈默沉默了。
方远山在撤退。
不是认输,是撤退。他看出来形势不对,所以主动退出,想把损失降到最低。申报可以下次再来,但如果学术委员会正式启动调查,那就不是退出的问题了——那是身败名裂的问题。
“郑教授,他退出之后,学术委员会还开会吗?”
“开。因为举报信不只是针对申报书的。周明远的举报信和你的材料,涉及的是他过去五年的学术不端行为。退出不代表这些事不存在。”
陈默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但有一个问题——方远山在声明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某些人的举报是出于个人恩怨,目的是毁掉我的学术声誉。我选择退出,不是因为我承认了这些指控,而是因为我不愿意让个人的争议影响到学校的利益。’”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对。而且他用了‘某些人’这个词——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你。他在暗示,整件事是一个被开除的学生对导师的恶意报复。”
“郑教授,您怎么看?”
“我觉得——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在害怕。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学术委员会的人信吗?”
“有些人信。有些人半信半疑。但材料在我们手里,事实就是事实。他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那些数据造假和利益输送的记录。”
“那就继续。按原计划。”
“好。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陆寒州。
“方远山退出了。”
陆寒州挑了挑眉。
“认输了?”
“不是认输。是战术撤退。他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先退出,把火灭掉。”
“能灭掉吗?”
“灭不掉。举报信已经交了,学术委员会已经受理了。退出不代表那些事没发生过。”
陆寒州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退。反正他跑不了。”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
“你刚才为什么把董事会改期了?”
陆寒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改的?”
“听到了。你在电话里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寒州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今天没心情跟她周旋。”
“为什么没心情?”
“因为你今天下午等结果。”
陈默愣了一下。
“这跟你的董事会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在等一个结果,我不想在别的事情上分心。”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陆总。”
“嗯?”
“你这个人——”
“我知道。控制欲太强。是病。”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陈默想了想。
“我想说——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
“不用把我的事放在你的事前面。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可以处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想。”陆寒州打断他,“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
陈默没有说话。
“陈默,”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你以前说过,你不想被人需要,因为被人需要意味着——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会被抛弃。”
“我记得。”
“但你现在不是在被需要。你是在被选择。”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不是移情?”
“也许是。但移情又怎样?”陆寒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你之前说移情是病,得治。但我觉得——有些病,不用治。”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三明治吃完。中午我让管家给你做点好吃的。下午等你的好消息。”
他走了。
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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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面前。
两点零一分,没有消息。
两点零五分,没有消息。
两点十分,没有消息。
他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管家在旁边安静地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两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是郑远航。
陈默深吸一口气,接了。
“郑教授,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一年那么长。
“会议结束了。”
“结果呢?”
“学术委员会决定——正式启动对方远山学术不端问题的调查程序。”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调查什么?”
“三个方面。第一,数据造假。第二,成果剽窃。第三,利益输送。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证据指向。”
“方远山在会议上什么反应?”
“他——”
郑远航停了一下。
“他一开始很镇定。说所有的指控都是捏造的,是‘某些人’的恶意报复。但当我把你的材料和周明远的举报信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变了?”
“变得很白。白得像纸。他翻了几页材料,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些材料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然后呢?”
“然后周明远站起来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明远在会议上?”
“在。学术委员会让他列席。他站起来,看着方远山,说——‘方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陈默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周明远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那个毁了他的人。三年了,他从京市逃到南城,从研究生变成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从充满理想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不再碰研究”的旁观者。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
“方远山认出他了吗?”陈默问。
“认出了。他的脸色更白了。他说——‘周明远,你不是已经离开学术圈了吗?’”
“周明远怎么说?”
“他说——‘我是离开了。但你的所作所为,我一直记得。’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他当年被方远山剽窃的原始数据,还有方远山他退学的邮件截图。”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然后呢?”
“然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没有人说话。七个学术委员会的成员,没有一个说话。方远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最后谁开口了?”
“学术委员会主任。他说了一句话——‘方教授,在调查期间,请你暂停所有行政职务。’”
陈默深呼吸了一下。
“方远山答应了吗?”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了?”
“走了。走之前,他看了周明远一眼。”
“什么眼神?”
郑远航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看清。但周明远后来跟我说——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对。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恐惧。就是——什么都没有。好像周明远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存在。”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方远山看他的眼神。在评审会上,在办公室里,在走廊里——那种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是一个收藏家在看一件藏品,一个棋手在看一枚棋子,一个屠夫在看一块肉。
“郑教授,”陈默开口,“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材料起了作用。”
“没有您,材料起不了作用。”
郑远航沉默了一下。
“陈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方远山走出会议室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你太天真了。’”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反击。”
“反击什么?”
“不知道。但你要小心。他知道你在滨海,知道你跟陆寒州的关系。如果他找不到你,他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别的地方?”
“比如——你的过去。你的导师、你的前女友、你的外卖骑手经历。他可以把这些事翻出来,把你包装成一个‘怀恨在心、恶意报复’的小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郑教授,他已经在做了。”
“什么?”
“他给评审组每个专家发了邮件,说我是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的。他把自己做过的丑事,安在了我的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子,可能会很难。”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三年前我怕过一次了。这次不想再怕。”
郑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虚脱。
管家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先生,您还好吗?”
“还好。”
“陆总刚才打电话来,问您情况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还在等消息。”
陈默拿起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结果出来了。学术委员会启动调查程序。方远山被暂停行政职务。”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
“你在发抖。”
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挺准。”
“不是猜。是了解。你每次紧张之后都会发抖。评审会之后也是。”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陆总。”
“嗯?”
“你那边怎么样了?柳婉清的事。”
“明天下午才知道。”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因为她不是方远山。”
“什么意思?”
“方远山毁了你。她没有毁了我。”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陆总,你说得对。”
“什么对?”
“有些病,不用治。”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陆寒州回了一条。
“你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在学我的时候,我也在学你。”
电话那头没有再回复。但过了大概一分钟,来了一条消息。
“下来吃饭。管家说你中午没怎么吃。”
陈默站起来,往餐厅走。
餐桌上摆着几个菜——清蒸鱼、白灼菜心、一碗汤、两碗米饭。两副碗筷,面对面。
“陆总回来吃?”陈默问管家。
“他说他在路上,十分钟就到。”
陈默坐下来,等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后花园里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像一团模糊的金色。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十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寒州走进来,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
“好。”
两个人开始吃饭。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陈默开口。
“陆总。”
“嗯?”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我跟你一起去。”
陆寒州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了一次。这次,换我帮你。”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但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忙。”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
陈默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也是移情?”
“也许是。但我不在乎。”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默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首很轻的、很好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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