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战结束后的第五天,一切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陆晨晖的学历造假事件在热搜上挂了三天,最终被一起明星离婚案盖了过去。陆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又在接下来两天慢慢涨了回来。柳婉清没有再提陆晨晖进董事会的事,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露面。
太安静了。
陈默坐在别墅三楼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认知心理学的专著,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窗外是后花园,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他在想柳婉清。
这个女人在发布会上被当众打脸,她精心设计的舆论战被陈默用公开信息一一拆穿,她的儿子在全国媒体面前暴露了撒谎者的面目——换做任何人,都会愤怒、会反击、会想办法扳回一局。
但柳婉清什么都没做。
这不正常。
一个在陆家经营了十几年、经历过两代掌门人更替的女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她在等什么?在酝酿什么?
陈默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这也不正常。
过去五天,陆寒州每天至少给他打三个电话。早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中午问他午饭吃了什么,晚上问他几点回来。频率高到陈默一度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需要时刻确认安全的存在。
但今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陈默犹豫了一下,给陆寒州发了条消息:“今天忙?”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同时在想两件事:柳婉清的沉默,和陆寒州的沉默。
他起身下楼。
管家正在客厅里整理茶几,看见他下来,笑着问:“陈先生,要喝茶吗?今天刚到的大红袍。”
“不用。陆总今天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六点就走了。比平时早了快两个小时。”管家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动作很轻。
“他说什么了吗?”
管家想了想:“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走得急。脸色也不太好。”
陈默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心里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担心,不是焦虑,就是一种……不对劲。像是一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掉。
他回到楼上,给宋瑶打了个电话。
“宋瑶,陆总今天在什么?”
“陆总今天上午见了几个董事,中午跟法务团队开了个会。现在在办公室。”宋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练。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让陈默确定了一件事——确实有事。
“陈先生,您也感觉到了?”宋瑶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陆总到公司之后,让我查一个人的背景。”
“谁?”
“您的导师。方远山。”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
“查他什么?”
“所有。从出生到现在。”宋瑶顿了顿,“陈先生,陆总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查他。但他查完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开会,没有打电话,就是坐着。”
“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然后他让我把您导师的详细资料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厚度大概有……三十多页。”
陈默沉默了很久。
方远山。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他的前导师,国内心理学界的权威人物,曾经把他捧上天又把他踩进泥里的人。陈默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清出去了,但现在他发现——没有。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胃就开始发紧。
“陈先生?您还在吗?”宋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宋瑶,他查方远山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陆总。他的意思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那就这样。别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后花园里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他的脑子里也在打旋。
陆寒州为什么突然查方远山?
而且——查完之后,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
陈默闭上眼睛,把问题拆开,一点一点地想。
第一种可能:陆寒州想帮他报仇。
以陆寒州的性格,查到他导师的信息之后,可能会采取一些行动——比如施压、曝光、甚至直接毁掉方远山的事业。这是陆寒州的处事方式:你动了我的东西,我就让你付出代价。他不喜欢欠人情,陈默帮他赢了董事会、赢了舆论战,他要还。
但如果是这样,陆寒州不会沉默。他会直接告诉陈默,甚至会邀功——“你看,我帮你搞定了那个。”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种可能更让人不安——
陆寒州在怀疑他。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核心症状之一,就是病理性怀疑。患者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毫无据的怀疑,认为对方在欺骗自己、利用自己,或者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陆寒州查方远山,不是想帮他,而是在确认一件事——陈默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导师陷害了?
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那方远山的履历里应该能查到论文剽窃、学术不端的记录。但如果查不到——或者方远山在学术圈的地位依然稳固——那陈默说的话就有了疑点。
一个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一旦开始怀疑,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今天怀疑你的过去,明天就会怀疑你的动机,后天就会怀疑你接近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陈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
他第一天就对陆寒州说过:你这不是信任,是移情。等你清醒过来,你会恨我。
现在,陆寒州开始“清醒”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陆寒州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陆寒州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你查方远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陈默能听到陆寒州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憋着一口气。
“宋瑶告诉你的?”陆寒州问。
“我问她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更长。
“陈默。”陆寒州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像一块石头压在翻涌的水面上。
“你说你被方远山剽窃了论文,被整个学术圈封。但我查到的信息是——方远山现在是华清大学心理系的系主任,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去年还拿了一个国家级科技进步奖。”
他顿了顿。
“一个剽窃学生论文的人,能在学术圈混到这个位置?”
这句话像一针,扎在陈默最敏感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有道理,而是因为它恰好戳中了陈默最无力反驳的点——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不公平的,坏人就是可以活得很好。
“你是在怀疑我说谎?”陈默问。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不是在怀疑你。”陆寒州说,“我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身边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摇晃的银杏树,忽然觉得那些叶子落下来的速度变慢了。
“陆总,”他说,“你知道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症状之一是什么吗?”
“你又开始了。”陆寒州的声音冷了一度,像是一扇门正在关上。
“是病理性怀疑。”陈默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更说不出口了。“你会毫无理由地怀疑身边的人,会觉得所有人都在骗你、利用你。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病。”
“我没有病。”陆寒州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是一块铁被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有。你一直都有。你自己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挂了。他能想象陆寒州现在的样子——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那双眼睛里可能是什么?愤怒?还是被戳穿后的羞耻?
然后陆寒州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默,你答应过我不分析我。”
“我没在分析你。我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陆寒州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像碎玻璃在地上被踩碎的声音。“你知道什么是事实吗?事实是——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天,就拿着一份‘临终关怀’报告。你告诉我你有博士学位,但你拿不出任何证明。你告诉我你被导师陷害,但你的导师现在风风光光地当着系主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辆失控的车在往下冲。
“你说你有七成把握晨晖在撒谎——结果你对了。你说有六成把握发布会能赢——结果你又对了。你每一次都对。”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是耳语:
“但你怎么保证——你不是在对我撒谎?”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陈默理解。
他理解陆寒州为什么会这么想。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的思维模式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对的,他们越会怀疑。因为他们无法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自己。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算计,所有的帮助都是陷阱。
这不是陆寒州变了。是他一直如此。只是之前他把陈默当成了“自己人”,暂时放下了防备。现在,那道防线又竖起来了。
陈默深呼吸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陆总,你听我说。”
“你说。”
“方远山确实剽窃了我的论文。但他不是直接抄的——他把我的研究成果拆解、重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联合整个学术圈封我。我打官司赢了,但他动用了所有人脉,让没有任何一个学术机构敢录用我。”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说他现在是系主任、享受国务院津贴——对,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剽窃。这只说明——他在学术圈的能量足够大,大到可以掩盖一切。”
“他的能量再大,也大不过法院的判决书。”陆寒州的声音还是冷的,但那种冷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软化,而是……等待。
“你有判决书。你说你赢了官司。那判决书呢?”
陈默沉默了。
判决书当然有。但那份判决书在他的旧邮箱里,在他被封的第二个月,他删掉了所有跟学术有关的邮件——因为每一次看到都会让他想起那段子。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活埋了,土已经盖到了脖子,你还得假装自己还能呼吸。
“我可以找回来。”陈默说。
“多久?”
“给我一天。”
“好。”陆寒州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证据。”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嘟——嘟——嘟——单调的、重复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管家在楼下安静地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陈先生,”管家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精准地剪掉一多余的枝叶,“茶还要吗?”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攥手机太紧留下的。
“要。”他说。
他坐到沙发上,接过管家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大红袍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陆寒州的怀疑。
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从第一天就告诉过陆寒州:你这不是信任,是移情。等你清醒过来,你会恨我。
现在,陆寒州开始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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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三年没有登录过的邮箱。
密码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输错了,第二次又错了——三年的时间太久,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曾经用过这个密码。
收件箱里只有几封垃圾邮件。他翻了翻已发送邮件、草稿箱、甚至垃圾箱——什么都没有。判决书的附件不在了,连那场官司的相关邮件都被他删得净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删掉所有邮件的时候,他只想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那种感觉像是把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清空,以为空了就能重新开始。但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需要从中找到什么。
判决书的原件应该还在——法院的档案系统里。
他需要找到当年的案号。
陈默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案号是一串数字:“华知民初字第……2019……第……”
他记不清了。三年的时间和太多的负面情绪已经把这段记忆磨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细节全没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几个人的号码——外卖站长、房东、几个骑手同事。一个个名字滑过去,没有一个跟学术圈有关的人。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最底下,看到一个名字:林晚秋。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几秒。
林晚秋,华清大学心理系的副教授,比陈默大五岁,在他还是研究生的时候给过他很多指导。她是整个系里唯一一个在方远山封陈默的时候没有站队的人——但也没有帮他。她没有落井下石,但也没有伸出手。在学术圈那个吃人的环境里,这已经算是仁慈了。
陈默按下拨号键。
响了很多声,快挂断的时候,接了。
“喂?”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没听到的声音。
“林老师,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林晚秋的声音变了,从不确定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三年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怎么了?”
“以为你……算了,不说这个。你还好吗?”
“还好。”陈默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林老师,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三年前我跟方远山打官司的判决书。我自己的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陈默,”林晚秋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在学术圈吗?”
“不在。我送过外卖,现在在一家公司做咨询。”
“送外卖?”林晚秋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心疼,还是惋惜,陈默分不清。也许都有。
“林老师,判决书的事——”
“我帮你找找。”林晚秋说,“法院的档案系统我还有权限进。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这个东西。三年了,你一直没动静。为什么是现在?”
陈默想了想。
“有人不相信我说的话。我需要证明给他看。”
“谁?”
“一个……客户。”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犹豫,在权衡什么。
“陈默,我帮你找。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拿到判决书之后,不要再联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方远山最近在申请一个国家级重大,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翻出三年前的事,他会有烦。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他如果知道是我帮的你,我在这行就待不下去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林老师,谢谢你。”
“别谢我。”林晚秋叹了口气,“当年我没帮你说话,一直觉得亏欠你。这次算我还你的。”
“找到之后我发你邮箱。”
“好。”
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
他在想林晚秋说的那句话——“如果方远山知道是我帮的你,我在这行就待不下去了。”
三年了,方远山的权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大了。大到可以让一个副教授连帮人说句话都不敢。
而陈默,三年前被他踩进泥里的人,现在要找到一份三年前的判决书,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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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别墅里只有陈默一个人。
陆寒州没有回来吃饭。管家说他让宋瑶订了外卖,在公司加班。
陈默一个人在餐厅里吃完了晚饭。管家做了四个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汤、一碗米饭。菜很精致,但陈默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回到房间,打开邮箱,刷新。
收件箱:0封新邮件。
他刷新了一次。还是没有。
九点。十点。十一点。
邮箱里依然空空荡荡。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晚秋发个消息催一下,但又放下了。这种事急不来。林晚秋要进法院的档案系统,要找到三年前的案号,要下载判决书的扫描件——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且,她可能也在犹豫。帮陈默的代价,是她亲口说的——“在这行待不下去”。她真的愿意冒这个险吗?
十一点半,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管家的——管家的脚步声是轻的、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规律。这个脚步声是沉的、不稳的,像是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陆寒州回来了。
脚步声经过陈默的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陆寒州的影子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他等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他记不清了。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默坐在床边,听着那片安静。
他想起了宋瑶说的话:“陆总晚上经常会醒来。有时候他会下楼走走,有时候会坐在书房里发呆。如果他在书房里,您最好不要进去。”
上一次他进去了。
那一次,陆寒州坐在黑暗里,说起了他妈妈,说起了他的弟弟,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分析我”。
那一次,陈默没有分析他。只是蹲在那里,陪他坐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还能进去吗?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铜的,触感冰凉。他能感觉到走廊里传来的微弱震动——也许是书房里陆寒州在走动,也许是风。
他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他想进去。
不是因为要分析陆寒州,不是因为什么“心理医生的职责”,也不是因为那份年薪三百万的合同。
是因为——他知道书房里的灯没有开。那个人坐在黑暗里,跟五天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犹豫比上一次多了很多。
因为这一次,陆寒州怀疑的不是别人。是他。
如果他现在推门进去,陆寒州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观察病人”?会觉得他在趁机获取更多信息?还是会觉得——他只是想来陪陪他?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会把所有的善意都重新解释一遍,直到找到一个符合“对方别有用心”这个假设的解释。
陈默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在找了。明天给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知道,走廊尽头的书房里,灯没有开。那个人坐在黑暗里,也许在看窗外,也许在看天花板,也许什么都没看。
而这一次,陈默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你越靠近一个人,那个人就越觉得你要害他。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很慢,很稳。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判决书。方远山。陆寒州。柳婉清。
这些名字像四个棋子,摆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他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窗外的风大了,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空的,净的。
就像他现在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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