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州说的“我家”,就是昨晚那栋别墅。
车开进大门的时候,陈默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白天的别墅跟夜晚完全不同。没有了暴雨和黑暗的加持,这栋房子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依然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见过的管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家居服,表情温和但眼神精明。
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车停稳就快步迎了上来。
“陆总,您回来了。陈先生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东边,跟您的主卧隔一个书房。”
陆寒州下了车,头也没回地说:“带他上去看看。缺什么明天补。”
“好的。”
陈默下了车,拎着那个装西装的袋子,跟着短发女人往里走。
“陈先生,我叫宋瑶,是陆总的私人助理。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
宋瑶带他穿过客厅,上了楼梯。陈默注意到楼梯扶手是深色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但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这些划痕……”陈默随口问了一句。
宋瑶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陆总有时候会……情绪不太好。管家还没来得及修复。”
陈默没再问。
到了三楼,宋瑶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大,至少是陈默那间出租屋的十倍。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排心理学著作——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是正经的专业书籍。
“这些书是陆总让人下午去买的,”宋瑶说,“他说您可能会需要。”
陈默走过去翻了翻——荣格的《原型与集体无意识》、弗洛姆的《逃避自由》、还有几本国内最新出版的心理学研究论文集。
书页都是新的,但书脊上有翻动的痕迹。
有人大概翻过这些书。
陆寒州翻的?
“陈先生?”宋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陈默把西装挂进衣柜,“谢谢。”
宋瑶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您一下。”
“什么?”
“陆总晚上经常会醒来。有时候他会下楼走走,有时候会坐在书房里发呆。如果他在书房里,您最好……不要进去。”
“为什么?”
宋瑶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喜欢别人看到他那个样子。”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他那个样子”——宋瑶没说是什么样子,但陈默能猜到。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在深夜独处的时候,防御机制会降到最低。那时候他们不是白天那个冷酷、强大、不可一世的霸总,而是一个被恐惧和不安吞噬的普通人。
陆寒州不想让人看到那一面。
但陈默已经看到了——昨晚在暴雨中,他说“你在求救”的时候,陆寒州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松动,就是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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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穿着酒店那种白色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坐在床边翻那本荣格的书。
翻了几页,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七分。
他想起宋瑶的话:“如果他在书房里,您最好不要进去。”
陈默放下书,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他在听。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正常人进书房,至少会有开灯、拉椅子、翻东西这些声音。但陆寒州进书房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里面。
在黑暗里。
陈默躺了十分钟,终于叹了口气,坐起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的,里面没开灯。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敲了两下。
“陆总?”
没有回应。
陈默推开门。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放着一张书桌。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陆寒州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陆总。”陈默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陈默走过去,绕到椅子前面。
陆寒州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但陈默看得出来,他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均匀的,但他现在的呼吸是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这是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崩溃时的呼吸模式。
“陆总,”陈默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陆寒州平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陆寒州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出去。”声音很低,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不出去。”
“我说——出去。”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陈默没动。
他也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陆寒州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但里面的东西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冷的、硬的、有攻击性的。现在是……空的。
“你为什么进来?”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因为你不希望我进来。”陈默说。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逻辑?”
“反向心理。你越不想让人看到的样子,越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是因为有人能帮你解决什么,而是因为——你需要确认自己还是个人。”
陆寒州沉默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陈默问。
“没什么。”
“你在想今天晚上的事。”陈默说,“你在想你的继母,想你的弟弟,想那些叔伯看你的眼神。你在想——他们是不是都在等着看你倒下。”
陆寒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又在分析了。”他说。
“是。”
“你能不能——不分析我?”
陈默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陆寒州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请求的东西。
“能。”陈默说,“你想聊什么?”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陈默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走了之后,我爸三个月就娶了柳婉清。所有人都说,是为了照顾我。但我知道不是——他们在我妈走之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医院。他最后说的话是——‘照顾好你弟弟’。”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
“他说的不是我弟弟。是他跟柳婉清生的那个。”
陈默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陆寒州看着他,“最可笑的是——我他妈居然真的想照顾好他。”
“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的儿子。”
“是因为——那时候他刚出生,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陆寒州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默依然蹲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分析,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他只是在那里。
又过了很久,陆寒州睁开眼睛。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我的心理医生吗?”
“我是不会。”
“那你现在在什么?”
“陪一个失眠的人聊聊天。”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这不算治疗。”
陆寒州看着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弧度。
“你腿麻了。”
“蹲太久了。”
“那你还不起来。”
“你不说话,我不敢动。”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或者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默,”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他站起来,比陈默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你住在这里,我不收房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哪天你又不想了,要走,提前告诉我。别半夜偷偷跑了。”
陈默看着他。
“好。”
陆寒州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晚安,陈博士。”
“晚安,陆总。”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蹲着的时候,右手一直撑着地面,现在掌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陆寒州说“你能不能别分析我”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
那个瞬间,他不是心理医生,不是战略顾问,不是那个被导师坑害、送外卖还债的倒霉蛋。
他只是一个——看到另一个人在黑暗里,然后决定留下来的人。
“有病。”他小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陆寒州,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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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陈先生,早餐准备好了。”是管家的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他回拨了一个。
“喂?”
“陈默先生?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我们收到消息,说您昨晚在陆家家宴上质疑陆晨晖先生的学历背景,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
陈默愣了一下。
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我不接受采访。”他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进来,他直接按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手机震个不停。
陈默索性关了机,下楼吃早餐。
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对着后花园。陆寒州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看见陈默下来,他抬了抬眼皮。
“被记者吵醒了?”
“你故意的?”
“什么?”
“把家宴上的事放出去。”
陆寒州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柳婉清。”陆寒州说,“她需要让这件事发酵,然后让晨晖在媒体面前‘澄清’,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一来,他进董事会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管家端上来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
“等。”
“等什么?”
“等你说的——他自己露出马脚。”
陆寒州看着陈默,眼神比昨晚清醒了很多,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商业帝王。
“你说他有七成可能在撒谎。那剩下的三成,我们怎么验证?”
陈默夹了一块腐放进粥里,慢慢搅了搅。
“很简单。”
“怎么弄?”
“他不是说他的公司被硅谷的基金收购了吗?你去查那笔交易的记录。如果查不到——那就是假的。”
“如果查到了呢?”
“那就证明我错了。”陈默说,“你最多损失一点调查的时间。但如果是真的——你就拿到了一个可以彻底堵住他嘴的证据。”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晨晖的学历是真的,你昨晚在那么多人面前质疑他,他会记恨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陈默喝了一口粥,“他记恨我,又不能封我的外卖账号。”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惦记着送外卖的事?”
“那是我最后的退路。”陈默认真地说,“万一哪天被你气跑了,我总得有个地方去。”
“你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陆寒州拿起报纸,重新看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因为你昨晚没跑。”
陈默低头喝粥,没接话。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陆寒州放下报纸,看着陈默。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今天下午,董事会临时开会。柳婉清提的——讨论晨晖进入董事会的提案。”
“这么快?”
“她不想给我们太多时间准备。”陆寒州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下午两点,你跟我一起去。”
陈默抬头看他:“我去什么?我又不是董事会的人。”
“你是我的战略顾问。顾问列席会议,很正常。”
“你不是说这个职位不用坐班吗?”
“是不用。”陆寒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今天例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有你在,我失控不了吗?”
“今天下午,我需要你。”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粥,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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