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他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林晚秋的消息。
不是邮件,是短信。
“案号:华知民初字第2019-1247号。判决书扫描件我找到了,但我不能发给你。”
陈默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打字回复。
“为什么?”
等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
“因为方远山今天下午来系里了。他听说有人在调三年前的旧档案,发了一通火。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陈默,对不起。我不能冒这个险。”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怪林晚秋。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没必要为了一个三年没联系的人搭上前程。但那份判决书——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撒谎的东西——现在就卡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林老师,我不需要你发给我。你告诉我判决书里写了什么就行。”
这次回复很快。
“判决书认定方远山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剽窃你的研究成果,判令他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这是公开信息,法院官网应该还能查到。但方远山动用了关系,把判决书的网络索引降到了很后面的位置,普通人搜不到。”
“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判决书中引用了你的博士论文原文,以及方远山后来发表的文章,做了逐段对比。对比结果是高度雷同。这部分有十几页,很详细。”
陈默闭上眼睛。
那段对比他看过无数次。每一处雷同,每一个被改写的段落,他都记得。那是他花了三年写出来的东西,被另一个人用一个月改了改署名,就变成了“方远山的研究成果”。
“林老师,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法院官网的判决书页面,有没有可能被人删掉?”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五点零三分,消息来了。
“有可能。方远山有这个能力。但删掉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两三天。如果你想留底,就趁现在。”
陈默没有再回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法院的裁判文书网,输入案号。
页面加载了三秒,然后弹出来——一份PDF文件,封面上印着国徽和“民事判决书”几个字。
他点开,翻到第四页。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方远山于2017年至2018年间,在未获得原告陈默授权的情况下,将原告撰写的博士论文核心内容——包括第三章‘认知失调的情绪调节机制’、第五章‘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早期预’——拆解重组后,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于《心理学报》2018年第11期……”
陈默没有继续往下读。
他把PDF下载到桌面,又存了一份到网盘,然后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找到了。法院判决书,案号华知民初字第2019-1247号。”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这一次,有回复了。
“来公司。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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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到陆氏集团总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座城市倒映在里面。
前台还没上班,但门口站着一个人——宋瑶。她穿着昨晚那套衣服,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走。
“陈先生,陆总在办公室等您。”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练,但多了一丝疲惫。
“他昨晚没回去?”
“没有。在办公室待了一夜。”
陈默点点头,进了电梯。
六十八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陆寒州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陆寒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桌上有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旁边是三个已经凉透了的外卖盒。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的那种。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陈默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转过去给他看。
“判决书。法院官网的,可以核对案号。”
陆寒州没有看屏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
“你看过了吗?”陈默问。
“看了。”
“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你发给我之后,我让宋瑶上去查了。”
“那你应该看到了——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方远山剽窃了我的论文,法院判他败诉。”
“我看到了。”
“那你还有什么疑问?”
陆寒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红,太阳快升起来了。
“陈默,”他没有回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没有在分析我?”
“有。”
“你在看什么?”
“你的黑眼圈、瞳孔、咬肌、手指的抖动频率。这些都在告诉我——你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你身边的人都在怕你,你在恐惧。”
陆寒州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此时此刻。你在看什么?”
陈默看着陆寒州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裂,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他的站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但现在的他,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像是在撑着什么。
“你在硬撑。”陈默说。
“还有呢?”
“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了。你的判断力在下降,情绪控制能力在减弱。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出错。”
“还有呢?”
“你让我来公司,不是因为我找到了判决书。你是因为——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第一缕阳光照进落地窗,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陆寒州站在那条线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陈默,”他说,“我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到你回来了。你没有开灯。”
“你没进来。”
“你也没叫我。”
陆寒州笑了一下,很短,很轻。
“如果我叫你,你会进来吗?”
陈默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叫了。”
陆寒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感激,也不是信任——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陈默一时间也看不透。
“陈默,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每次都让我先开口。”
陈默没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人,但你每次都等。等我先说,等我先问,等我先开口求你。”
陆寒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情绪。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也是最怕主动的人。”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在分析我。”他说。
“对。”陆寒州没有否认,“我在学你。你不是说这叫‘移情’吗?那我现在就是在移情。我学会了你的本事,然后用在你身上。”
“感觉怎么样?”陈默问。
“不怎么样。”陆寒州说,“被你分析的时候,我觉得你在看穿我。但当我分析你的时候,我觉得——”
他顿了顿。
“我觉得你一直在躲。”
陈默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站在陆寒州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线,把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面燃烧的镜子。
“你说得对。”陈默终于开口。
“什么对?”
“我在躲。”
“躲什么?”
“躲一个人需要我的感觉。”
陆寒州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被人需要过一次。”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前女友。她需要我给她安全感,需要我证明自己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需要我变成她想要的样子。我努力了,但没做到。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连自己都顾不好,凭什么照顾别人’。”
他看着窗外,不看陆寒州。
“后来我就不太想被人需要了。因为被人需要意味着——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会被抛弃。”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送外卖。”
“对。送外卖不需要被人需要。你只需要把餐送到,拍张照,走人。没人指望你做什么,也没人因为你没做什么而失望。”
“那你为什么答应帮我?”
陈默想了想。
“因为你不需要我帮你。你有钱、有权、有人。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只是——”
“只是什么?”
“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陆寒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分析,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真实的东西。
“陈默,”陆寒州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你说任何心理学理论的时候都厉害。”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人话。”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敷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音的笑。
“你这是在夸我?”
“对。”陆寒州也笑了,“我在夸你。你可以不用分析,直接接受。”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并肩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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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陆寒州开口。
“判决书的事,我让法务团队看过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铁证。方远山剽窃的事实,法院已经认定了。”
“所以你不怀疑了?”
陆寒州沉默了一下。
“陈默,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的脑子有时候不受控制。我知道自己在怀疑一些不该怀疑的东西,但我控制不了。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知道门是锁着的,但你还是要去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默。
“昨天我查方远山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然后另一个声音马上跟上来——‘如果他是编的呢?’两个声音吵了一夜。”
“所以你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对。我一直在看那份判决书。看了大概有二十遍。”
“二十遍?”
“每一遍都在找漏洞。每一遍都在想——会不会是伪造的?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假文件?会不会他跟方远山合谋来骗我?”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我控制不了。”
陈默看着他。
“陆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别跟我说术语。”
“好。”陈默点点头,“这叫——你的脑子在跟你作对。”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说法好。比什么‘偏执型人格障碍’好多了。”
“那我以后就用这个说法。”
“行。”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陆寒州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告方远山?你有判决书,他剽窃了你的成果,你为什么不继续追究?”
陈默沉默了很久。
“因为累。”他说。
“累?”
“打那场官司用了我一年半。一年半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跟律师开会、整理证据、写材料。方远山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每一条证据都要反复拉扯。那一年半,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顿了顿。
“打赢之后,我以为终于结束了。但方远山动用了所有人脉,让国内所有高校和科研机构都不敢录用我。我拿着判决书去找工作,人家看都不看就说‘我们这里没有合适的岗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才明白——法律可以判你赢,但法律没办法让那些人不怕方远山。”
陆寒州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告了。”陈默说,“我认了。我送外卖、做咨询、过自己的子。方远山当他的系主任、拿他的津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如果他不让你井水不犯河水呢?”
陈默看向陆寒州。
“什么意思?”
陆寒州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今天早上宋瑶查到的。方远山最近在申请一个国家级重大,经费八千万。他的申请材料里,有一部分内容跟你当年的博士论文高度相关。”
他顿了顿。
“而且——他在材料里引用了你的研究成果,但标注的作者是‘方远山等’,没有提你的名字。”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翻。
那些文字他很熟悉。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但现在,它们被装订在一份崭新的申报书里,作者栏里写着别人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被他压了三年的、以为已经死了的愤怒,现在像岩浆一样从地底涌上来,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想什么?”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他想把你的东西,再偷一次。”
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跟他一样的愤怒。
“陈默,你刚才说你不告了。但现在不是你要不要告的问题——是他还在偷你的东西。”
陈默闭上眼睛。
他深呼吸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寒州。
“你有他的申报书?”
“有。宋瑶从内部渠道拿到的。”
“能确定他引用了我的论文?”
“法务团队已经做了对比。跟三年前的判决书一样,高度雷同。”
陈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是冷的。
“陆总,”他终于开口,“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答应帮你。”
“对。”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我打官司的时候,有一个人跟我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的,算了吧。’我听了那个人的话,算了。算了三年。”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寒州。
“但现在我不想算了。”
陆寒州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偷了是要还的。”
陆寒州伸出手。
“那就一起。”
陈默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握了上去。
这一次,陆寒州的手没有那天晚上那么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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