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刻动手。
这是他从那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愤怒的时候不要做决定。三年前,他拿到判决书之后太兴奋了,以为自己终于赢了,结果方远山只用了一个月就让他明白——在法律之外,还有另一种规则。
那套规则不看对错,只看实力。
“你打算怎么弄?”陆寒州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已经让宋瑶送了杯黑咖啡进来,灌了两口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先不急。”陈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方远山的申报书,“他在申请什么?”
“国家级重大攻关,叫‘社会心理服务体系构建’,经费八千万。评审周期大概两个月,下个月中旬出结果。”
“评审是谁?”
“专家组。一共七个人,都是国内心理学界的大佬。”陆寒州翻开另一份文件,“宋瑶已经查到了名单。你看看。”
陈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七个名字里,他认识五个。
不是那种“听说过”的认识——是真正打过交道的认识。其中两个人,三年前方远山封他的时候,公开表态支持方远山。还有一个人,是方远山的同门师弟。剩下两个,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也没有拒绝方远山伸过来的橄榄枝。
“这七个人,有六个跟方远山有关系。”陈默把名单放下。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叫周敏,是南大的教授。她跟方远山不是一路人。三年前封我的时候,她没有参与。”
“那她能不能帮上忙?”
“不一定。她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站队。但她有一个特点——她非常看重学术诚信。如果让她知道方远山的申报书里用了剽窃的内容,她不会沉默。”
陆寒州点点头:“那就从她入手。”
“不能直接去找她。”陈默摇头,“方远山在学术圈经营了三十年,谁跟他近、谁跟他远,他心里门清。如果我们直接去找周敏,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评审开始。”陈默把申报书合上,“评审的时候,七个人会坐在一起看材料。到时候,我们需要一个方式,让周敏在评审现场看到方远山申报书里的问题——而且不能让方远山知道是我们的。”
陆寒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个我可以安排。评审会是在京市开的,我在那边有些人脉。到时候可以让人把材料‘不小心’放在周敏面前。”
“不行。”陈默摇头,“太刻意了。周敏很聪明,如果材料是‘不小心’出现的,她会起疑心。一旦她起疑,就会去核实。核实的过程会留下痕迹,方远山就会知道。”
“那你有什么办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寒州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喝咖啡。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的边缘照得发白。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默抬起头。
“陆总,你在京市有没有心理学界的熟人?”
“有一个。华科院心理所的研究员,姓刘。之前陆氏做心理健康的时候过。”
“他跟方远山关系怎么样?”
“不太清楚。但这个人很务实,谁给他就跟谁。”
陈默皱了皱眉。
“那不行。我们需要一个跟方远山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陆寒州想了想:“还有一个。京大心理学院的教授,姓郑。他之前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公开批评过方远山的研究方法。”
“批评什么?”
“说他的数据有问题。但没有实锤,最后不了了之。”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可以。”
“怎么弄?”
“你把郑教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跟他谈。”
“你亲自去?”
“对。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陆寒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去京市的话,一个人去?”
“嗯。”
“我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方远山在京市。他在学术圈的能量很大。如果他知道你回来了——”
“他不会知道。”陈默打断他,“我三年前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而且,我不会用真名去见郑教授。”
“那用什么?”
陈默想了想。
“用一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的‘企业代表’。陆氏集团不是做过心理健康吗?就说是陆氏集团想跟京大,派我来做前期调研。”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利用我。”
“对。”陈默没有否认,“你不是说我们是关系吗?就是互相利用。”
“你说得对。”陆寒州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我也利用你一下。”
“什么意思?”
“你去京市,不只是为了方远山的事。”
陈默看着他。
“柳婉清最近在京市。”陆寒州的声音变低了,“她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在京市,做的是医疗健康产业。我怀疑她在用这家公司做什么事——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你想让我去查?”
“不是查。是看看。”陆寒州转过身,“你去找郑教授的时候,顺便看看柳婉清的公司到底在搞什么。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陆总,你这是在利用我去对付你的继母。”
“对。”
“那你应该加钱。”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陈默,你真是……”他摇了摇头,“行。加。你要加多少?”
“不用加。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陆寒州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你帮我做这件事,我帮你做一件事。公平交换。”
“什么事?”
“方远山的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这件事你本来就应该赢。”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成交?”陆寒州伸出手。
陈默握了一下。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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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默回到别墅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装西装的袋子,住了不到十天,东西也没多出多少。几件衣服、那几本心理学著作、一台笔记本电脑。
管家帮他叠衣服的时候,突然开口:“陈先生,您去京市,大概去多久?”
“两三天吧。怎么了?”
“没什么。”管家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动作很仔细,“就是陆总一个人在家,可能会不太习惯。”
陈默看了他一眼。
“他有你们。”
“我们不一样。”管家笑了笑,“我们是工作人员。您是——不一样的人。”
陈默没有追问“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大概能猜到。
“对了,陈先生,”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陆总让我给您的。”
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黑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Logo。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很好。
“他说您去京市可能要签什么文件,用这支笔比较好。”
陈默把笔放进包里。
“替我跟他说谢谢。”
“您自己跟他说吧。他在楼下。”
陈默提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陆寒州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换了一件净的衬衫,头发也重新打理过,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很多。
“车在外面等着了。送你去机场。”
“嗯。”
两人站在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陈默,”陆寒州开口,“到了京市,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好。”
“不管什么时候。半夜也行。”
“好。”
“还有——那个郑教授,如果他不肯帮忙,不要勉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
“你别光说好。”
陈默看着他。
“那我说什么?”
陆寒州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说‘知道了’也行。”
“知道了。”陈默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前女友说的话——‘你连自己都顾不好,凭什么照顾别人’——她是错的。”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需要照顾任何人。”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这已经够了。”
陈默站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陆寒州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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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上,陈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
城市的建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高架桥、写字楼、居民区、行道树——一切都像快进的电影画面。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秋发了一条消息。
“林老师,谢谢你。判决书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那就好。陈默,你这次真的要小心。方远山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圈子。”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你前女友,苏小曼,现在在方远山的团队里工作。是他的助理。”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苏小曼。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但此刻,它像一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她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是去年。方远山的团队招人,她投了简历,被录用了。现在跟着方远山做那个国家级。”
陈默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谢谢你告诉我。”
“你没事吧?”
“没事。”
“陈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苏小曼可能不是单纯去做助理的。方远山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招苏小曼进团队,也许是因为——她是你的前女友。”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你跟方远山的关系。他可能想通过苏小曼来了解你的动向。或者——他可能只是想恶心你。”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我知道了。林老师,谢谢。”
“你小心。”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看不到头的河流。
苏小曼。
他们分手的时候,她说的是“我爸妈说得对,你不靠谱”。然后她就消失了,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在她在方远山的团队里。
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次去京市,不会只是跟郑教授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他拿出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京市联系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好。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但京市的陌生人比这边多。”
“……”
“开玩笑的。到了给我电话。”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城市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慢慢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三年前的事。想方远山。想苏小曼。想那份被偷走的论文。想那场赢了却什么都没赢到的官司。
然后他想起了陆寒州说的话——
“这件事你本来就应该赢。”
他睁开眼睛。
窗外,飞机正在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转。
笔身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把它放进口的口袋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云。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雪原。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平稳得像是静止的。
陈默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白天睡着。
没有噩梦。没有方远山。没有法庭。
只有一片安静的、白茫茫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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