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房东的敲门声吵醒的。
“陈默!房租拖了三天了!今天再不交,别怪我换锁!”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五秒,然后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早上九点,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外卖站长的。
他先回了站长电话。
“陈默!你搞什么?账号怎么被封了?是不是又跟客户吵架了?我告诉你,这个月你已经——”
“站长,”陈默打断他,“我没吵架。账号被封是因为‘异常作’,我正在申诉。”
“申诉个屁!你以为平台是你家开的?我不管,今天晚高峰之前你要么把账号弄好,要么卷铺盖走人。我这儿不缺骑手!”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扔到床上,揉了揉太阳。
他当然知道账号为什么被封。
陆寒州。
那个男人昨晚说“让他送不了外卖”,不是威胁,是陈述。以陆寒州的能量,封一个外卖骑手的账号,大概只需要一条微信。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
陈默想了一下,很快得出答案:他就范。
陆寒州不是那种会接受“不”的人。你越拒绝,他越来劲。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对“被拒绝”有极强的病理性反应。
正常人被拒绝,会失望,会放弃。
陆寒州被拒绝,会想方设法让对方改变主意——不是因为他多需要那个人,而是因为他不能接受“有人可以拒绝他”这个事实。
“有病。”陈默又骂了一遍。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净T恤,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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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陈默穿过巷子,走到路口的一家沙县小吃。
“老板,一碗拌面。”
“六块。”
陈默扫了一下手机余额:47.3元。
他默默把“加个卤蛋”的念头咽了回去。
拌面上来的时候,他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怎么办。
送外卖是肯定送不了了。以陆寒州的作风,不光这个平台,恐怕所有外卖平台他都会打个招呼。别说送外卖,可能连快递、跑腿、网约车这种活儿都不了。
那就只能找别的工作。
餐厅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工地小工——这些总不至于也要看陆寒州的脸色吧?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陈默先生?”对面是个很职业的女声,“您好,我是陆总的行政助理。陆总想约您今天下午三点见面,地点我发到您手机上。”
“不见。”
“陈先生,陆总说——”
“你跟他说,”陈默夹起一筷子面,“我不做他的心理顾问。他也不需要封我的账号来我。他要是觉得好玩,随便封,我可以去工地搬砖。”
他挂了电话。
电话很快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陈默直接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接了,语气不太好:“我说了不见。”
“陈先生,”行政助理的声音依然很职业,但多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陆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是说我需要人治吗?我给你开个价,你自己定。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导师的地址发给你。’”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导师的地址。
他从那场官司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导师。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陆寒州查到了。
而且用这个来钓鱼。
“他还说了什么?”陈默问。
“陆总说,他不在乎您答不答应,但他想请您吃顿饭。就一顿饭。吃完之后,您要是还拒绝,他绝不纠缠。您的账号也会恢复。”
陈默沉默了很久。
“几点?”
“下午三点。地址我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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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陈默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
不是昨晚那个别墅,是陆氏集团的总部——一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站在门口的样子,跟周围西装革履的白领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看见他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找谁?”
“陆寒州。”
“……您有预约吗?”
“他说三点。”
前台小姐飞快地查了一下系统,然后表情变了——从“这人是不是走错了”变成“这人什么来头”。
“陈先生,这边请。陆总在顶楼等您。”
她亲自带他上了电梯,刷了专用卡,按了68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偷偷看了陈默一眼。
这个男人穿得很破,但站在那里,莫名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高冷,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你们都是透明的”的平静。
电梯到了68层。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不是昨晚那四个,但体格差不多。
“陈先生,请。”
陈默推门进去。
这间办公室大得像半个篮球场。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是真的翻过的那种,书脊上有折痕。
陆寒州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跟昨晚比,少了那种阴郁的攻击性,多了一种……从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陈默的打扮,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
“你说请我吃饭。”陈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饭呢?”
陆寒州笑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送进来。”
侧门打开,两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在落地窗旁边的小圆桌上摆好了餐具。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清蒸鲈鱼、白灼菜心、一碗汤,还有两碗米饭。
“坐。”陆寒州站起来,走到圆桌旁坐下。
陈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说你是学心理学的博士,”陆寒州给他倒了杯水,“哪个学校?”
“……华清。”
陆寒州的手顿了一下。
华清大学心理系,国内排名第一。
“导师是谁?”
“您没必要知道。”
“是没必要,”陆寒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还是不想说?”
陈默没回答,低头吃饭。
他确实饿了。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碗六块钱的拌面。
陆寒州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没再追问,只是时不时给他夹菜。
“你不用给我夹菜。”陈默说。
“习惯。”陆寒州说,“我以前总给我夹菜,后来她走了,我就没这个习惯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了。”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寒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右手——那只拿筷子的手,食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情绪波动的表现。
陈默没拆穿他,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陆寒州放下筷子。
“陈默,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失眠?”
陈默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因为你的大脑不敢睡。”
“不敢睡?”
“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让你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高度警惕。睡眠是最脆弱的时刻,你的潜意识告诉你——一旦睡着,你就失去了对环境的控制。”
陈默顿了顿。
“所以你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大脑就会把你叫醒。反复确认周围是安全的,然后再睡,再被叫醒。一晚上循环几十次。”
陆寒州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昨晚就看出来了。”
“嗯。”
“那你能治吗?”
“能。”陈默说,“但你不适合让我治。”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有移情。你觉得我能看穿你,所以你信任我。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我能满足你的需求’基础上的,不是真正的医患关系。”
他认真地看着陆寒州的眼睛。
“等有一天我治不好你了,或者我说了你不想听的话,你的信任会瞬间变成恨。”
“到时候,你会用你所有的资源来毁掉我。”
“我不喜欢那种结局。”
陆寒州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陈默,忽然说了一句让陈默没料到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在对我做心理分析?”
陈默愣了一下。
“你在分析我的偏执,分析我的移情,分析我会怎么报复你。”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因为你是心理医生才需要你。”
“我是因为你是陈默。”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
陈默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我查过你了,”陆寒州说,“你的论文我看不懂,但我让专业人士看过了。他们说你的研究在国内属于顶尖水平。你导师剽窃你的成果,你打官司赢了,但整个学术圈封你。”
他顿了顿。
“你现在的处境,不是因为你不优秀,而是因为你不够狠。”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反应。
“所以呢?”陈默问。
“所以,”陆寒州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放到陈默面前,“我不是在请你做我的心理医生。”
“我是在请你做我的——战略顾问。”
陈默低头一看,文件封面上写着:
【陆氏集团·战略决策顾问委员会·特聘专家】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寒州说,“你不用每天给我做心理疏导。你只需要在我做重大决策的时候,告诉我对方在想什么。”
他靠回椅背,看着陈默。
“商战,就是人心的博弈。你懂人心,我懂商业。我们,你不亏。”
陈默翻了一下文件,看到薪酬那一栏——年薪,三百万。
他抬头看陆寒州。
“这个职位,不需要心理医生执照。”
“对。”
“也不需要坐班?”
“随你。”
“那如果我得不好呢?”
“那你就不了。”陆寒州说得很随意,“我又不会了你。”
陈默盯着他看了五秒。
“陆总,”他说,“你刚才说你不是因为我是心理医生才需要我。”
“对。”
“但你现在给我的这个职位,本质上还是因为我的心理学专业。”
陆寒州笑了。
“陈默,你是不是永远都要拆穿我?”
“习惯了。”
“那你拆穿之后呢?接不接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份年薪三百万的合同。
然后他想起了今早的沙县小吃,想起了余额47.3元,想起了房东那句“别怪我换锁”。
他把合同合上,看着陆寒州。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是你的人。你也不是我的病人。我们只是关系。任何时候我想走,你不能拦我。”
陆寒州伸出手。
“成交。”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
触感很凉,指节分明,握力偏大——这是控制欲强的表现。但陈默没再分析,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我什么时候上班?”他问。
“现在。”
陆寒州从桌上拿起一张请柬,递给他。
“今天晚上,陆家有一场家宴。我继母会带着她那个‘海归天才’儿子回来,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跟我争权。”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种……期待。
“我需要你帮我看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陈默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地点。
“陆总,”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去这种场合,穿什么?”
陆寒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你终于问了一个跟心理学无关的问题。”
他按了一下内线:“小周,带陈先生去楼下商场,买一套正装。”
然后他看着陈默,补了一句:
“账单走公司。”
陈默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寒州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轮廓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陆总,”陈默说,“你继母回来争权,你最担心的不是她能不能赢。”
“你最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在所有人面前失控。”
陆寒州转过身。
“然后呢?”
“然后,”陈默推开门,“有我在,你失控不了。”
门关上了。
陆寒州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低笑。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他那个出租屋退租。从今天起,他住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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