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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霸总送临终关怀》 · 洋红色嘚荔枝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6

心理学院的大楼在华清大学的西北角,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

陈默对这栋楼太熟悉了。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每一层楼的布局、每一间教室的位置、甚至每一级台阶的高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三楼最东边那间是方远山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心理学系主任·方远山”。

陈默跟着苏小曼上了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惊亮了一盏又一盏,橘黄色的光在身后依次熄灭,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里面。”苏小曼停在办公室门口,声音很轻。

“你不进去?”

苏小曼摇了摇头。

“我在外面等你。”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攥着大衣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没再说什么,敲了两下门。

“进来。”

那个声音——陈默三年没有听到过,但他永远不会忘记。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郑远航那间至少大三倍。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桌上放着一盏绿色台灯,灯光打在几份摊开的文件上。

方远山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陈默,他摘下了眼镜。

那双眼睛——陈默记得很清楚。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像在做某种评估。三年前,这双眼睛看着他时,总是带着一种“我在培养你”的慈爱。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慈爱,是一个收藏家在看他最值钱的藏品。

“陈默。”方远山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刚出去拿快递的学生。“坐。”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握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就好像陈默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好像那场官司、那些剽窃、那三年的封——统统没有发生过。

陈默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面,看着方远山。

“你找我什么事?”

方远山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

“瘦了。也黑了。不过精神看起来比三年前好。”

陈默没有说话。

“我听说了你的事。送外卖,在一家公司做咨询。”方远山笑了笑,“可惜了。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方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心理学院的后院,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你去找郑远航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圈子不大。你来京市,住哪家酒店、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有人告诉我。”

方远山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跟郑远航说了什么?”

陈默看着他。

“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我觉得——”方远山走回书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你告诉他,我的申报书里用了你的成果。你还希望他在评审会上指出这个问题。”

他把文件放下,看着陈默。

“我说得对吗?”

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方老师,”他用了以前的称呼,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你用了我的东西,三年了,连一个注释都没有加过。”

“那是你的东西吗?”方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一点。

“法院判过。”

“法院判的是论文的署名权。但那些研究思路、那些理论框架——那些是在我的实验室里、用我的经费、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按照学术界的惯例,这些应该属于——”

“属于你?”陈默替他说完了。

方远山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方远山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跟你吵架。我是想跟你谈一个。”

“什么?”

“我的申报书里,确实有一部分内容跟你当年的研究有关。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学术界本来就是在别人的基础上往前走。我可以给你一个署名,放在第三作者或者第四作者的位置。你也可以回到学术圈来,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职位。”

他顿了顿。

“条件只有一个——你离开京市,不要再找郑远航,也不要再提以前的事。”

陈默看着他。

“你在收买我?”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方远山的声音变得严肃了,“陈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斗不过我。三年前你斗不过,现在你更斗不过。你以为找了一个企业老板做靠山就有用了?那个陆寒州,他懂学术圈的事吗?他能帮你发论文吗?他能让你回到这个圈子里吗?”

他走到陈默面前,站定。

“只有我能。”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瞳孔里的倒影——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方老师,”他说,“你知道我三年前打官司的时候,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方远山没有说话。

“不是你偷了我的论文。不是你封了我。而是——你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不值钱。你觉得我的东西是你的,因为‘在你的实验室里、用你的经费、在你的指导下’。你觉得我的成就是你的功劳,因为你是我的导师。”

他顿了顿。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研究思路、那些理论框架、那些数据——是我在图书馆里熬了三年熬出来的。你给过我什么?一间靠走廊的办公室?一个月八百块的补助?还是你那些‘年轻人要懂得感恩’的废话?”

方远山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一种更危险的——冷下来的变。

“陈默,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斗不过你。也许你说得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方远山更近了。

“三年前你赢了我,是因为我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方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笑。

“你以为陆寒州能帮你?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帮你?因为你对他有用。等你没用了,他会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你扔了。”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戴上老花镜。

“陈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你的那些事——送外卖、住城中村、被女朋友甩——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报道里。你那个陆总,也会收到一份关于你‘学术不端’的举报材料。”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忠告。”方远山头也没抬,“年轻人,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陈默站在书桌前,看着方远山。

台灯的光打在方远山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像一个在耐心教导学生的老师。

但陈默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不用三天。”陈默说。

方远山抬起头。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答应。”

方远山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方远山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陈默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方老师。”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三年前,你让苏小曼偷我的数据——是你主动找的她,还是她主动找的你?”

方远山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

“她来找我的。”他说,“她说她想留在学术圈,需要我的帮助。我说可以,但她需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陈默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知道你要用那些数据做什么吗?”

“她没问。我也没说。”方远山抬起头,看着陈默,“但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无辜的。你那个前女友,她不是受害者。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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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苏小曼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

“怎么样?”

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已经了,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表情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当年去找方远山,”陈默说,“是你主动的?”

苏小曼的脸色变了。

“他告诉你的?”

“我问你——是你主动的,还是他找你的?”

苏小曼低下头。

“我主动的。”

陈默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刚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所有的地方都问我是不是方远山的学生,我说是,他们就点头,然后没有下文了。后来我才知道——方远山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不许录用我。”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不是你的错,但所有人都觉得你也有份。明明你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资料,但大家都觉得你是同谋。”

“所以你去找他,让他帮你。”

“对。我说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他能让我留在学术圈。他说——他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他只需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

“就是那一件事。”

陈默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只有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苏小曼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收集他的把柄。他的数据造假、他收受企业的好处、他打压不同意见的学者——我都记着。我有一本笔记,里面全是他做过的坏事。”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有用。”

陈默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他?”

“举报?”苏小曼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举报了他,会有人信吗?他是方远山。他是这个圈子里最大的树。我连一片叶子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有判决书,有郑远航帮你,还有那个陆总。你有可能——真的有可能扳倒他。”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本笔记在哪里?”

“在我租的房子里。你要看吗?”

“要。”

苏小曼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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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心理学院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最东边的窗户还亮着灯——方远山的办公室。灯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暖色。

那盏灯,三年前也是这样亮着的。

那时候他经常在这栋楼里待到半夜,写论文、改稿子、跑数据。方远山办公室的灯也亮着,有时候他会推门进去,跟方远山讨论研究思路。方远山会给他倒一杯茶,说一些鼓励的话,然后在他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学生。

现在他知道了——那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他的前途。那盏灯是为了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陈默?”苏小曼在前面叫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司机还在那里等着。看见他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

他拉开车门,让苏小曼先上去。

“去哪里?”司机问。

苏小曼说了一个地址,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

车开了。陈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陆寒州的消息。

“怎么样了?”

陈默打字:“见了方远山。没谈拢。”

“他威胁你了?”

“嗯。”

“怕不怕?”

陈默想了想。

“不怕。”

“那就好。对了,柳婉清那家公司我查到了点东西。等你回来再说。”

“什么东西?”

“回来告诉你。你先处理你的事。”

“好。”

“还有——别一个人扛。”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

“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苏小曼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小区的楼很旧,外墙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到了。”苏小曼说。

她下了车,陈默跟在后面。

“你在外面等我。”他对司机说。

“陈先生,陆总说——”

“五分钟。”

司机点了点头。

苏小曼住在一栋老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但有好几层是坏的,他们摸黑上了四楼。

她打开门,屋里很小,比陈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一个小书桌,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书和笔记本。

苏小曼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默。

“都在这里了。”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几本手写的笔记本,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2019年3月,方远山在国家级申报中,将某研究生的实验数据修改后直接使用,未署名。该研究生事后被劝退。”

“2020年7月,方远山通过某企业收取咨询费50万元,未入学校账户,未申报个人所得税。”

“2021年11月,方远山在学术委员会会议上,否决某教授的职称评定,理由是该教授‘学术态度不端正’。实为该教授曾公开质疑方远山的研究方法。”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写得清清楚楚。

陈默翻到最后一本,看到了一页熟悉的记录——

“2018年,方远山让我将陈默的论文原始数据拷贝给他。他说只是‘参考’。后来我才知道,他直接用了这些数据发论文。这是整个事件的起点。”

陈默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你写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是什么感觉?”

苏小曼坐在床边,低着头。

“像是在给自己挖坟。”

“什么意思?”

“每写一条,我就知道自己离学术圈更远一步。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方远山会毁了我。但如果我不写——我觉得自己跟他是同谋。”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我不是好人。我做错了事。但我不是坏人。”

陈默把笔记本放回信封里,封好。

“这个我先拿走。”

“好。”

“苏小曼,”他看着她,“如果这件事最后闹大了,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

苏小曼沉默了很久。

“愿意。”

“你不怕方远山报复你?”

“怕。”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更怕一辈子都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陈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陈默。”苏小曼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等这件事结束了再告诉我——你到底恨不恨我。”

“嗯。”

“那我现在就想知道。”

陈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拉开门,“我已经累过三年了。”

门关上了。

苏小曼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然后她趴在桌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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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下楼的时候,司机正在车里等他。

“回酒店。”他说。

车开了。他坐在后座,把信封放进包里,拿出手机。

陆寒州又发了一条消息。

“到酒店了告诉我。”

陈默打字:“苏小曼给了我一些方远山的材料。很有用。”

“她?”

“嗯。她这些年一直在收集。”

“你信她?”

陈默想了想。

“信一半。”

“聪明。”

“但那些材料是真的。我翻了一下,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不像是编的。”

“那就好。回来再说。”

“嗯。”

“陈默。”

“嗯?”

“你刚才说你‘不怕’。”

“对。”

“真的不怕?”

陈默看着窗外。车正经过华清大学的东门,那盏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校门口。

“真的。”他打字。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这件事我本来就应该赢。”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陆寒州回了一条。

“对。我说过。”

然后又来了一条。

“所以别让我失望。”

陈默嘴角翘了一下。

“不会。”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窗外,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高架桥、居民楼的灯光——一切都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摸了摸口的口袋。

那支钢笔还在。

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很多东西。方远山、郑远航、苏小曼、那本笔记本。

还有陆寒州。

“别让我失望。”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窗外,京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片光晕。

陈默靠着椅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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