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清晨六点。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默透过舷窗往外看,机场跑道上的灯光还亮着,像一条条橙色的丝带,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延伸向远方。
他三年没来这座城市了。
上一次来,是打官司的时候。那天下着雨,他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判决书,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然后他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没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方远山在他出法院的那一刻,就已经打遍了所有他能打到的电话。
陈默拿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门口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陆氏集团·陈先生”。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寸头,看起来像是司机,又像是保镖。
“陈先生?我是陆总安排来接您的。车在停车场。”
“谢谢。”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面很宽敞。陈默坐在后座,拿出手机给陆寒州发消息。
“到了。”
这次回复没有那么快。过了大概五分钟,才来了一条。
“好。酒店订好了,在华清大学附近。你先休息。郑教授那边,我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华清大学。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母校。他读了六年书的地方,从本科到博士。那里有他最喜欢的一棵银杏树,有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图书馆,有他第一次发表论文时的喜悦。
也有方远山。
“换一家酒店。”陈默打字。
“为什么?”
“不想住在华清附近。”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好。换到京大附近。离郑教授也近。”
“谢谢。”
“别谢。到了酒店好好睡一觉。你昨晚在飞机上肯定没睡好。”
陈默没回这条消息。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京市的街道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宽,那么直,那么冷。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家酒店门口。不是什么豪华酒店,是一家安静的商务酒店,灰色的外墙,低调的招牌。
“陈先生,到了。下午两点半我来接您。”
“好。”
陈默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净。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房间里暗得像傍晚。
他把行李箱放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然后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方远山的申报书、郑教授的态度、柳婉清的公司、还有苏小曼。
苏小曼。
她在方远山的团队里。
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主动去的,还是被方远山找去的?她知道方远山对自己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张黑白照片——京市的旧城墙,已经拆掉的那种。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记忆是唯一不会被拆毁的东西。”
陈默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记忆不会被拆毁,但会被篡改。就像方远山对他的论的那样——把原作者的名字划掉,写上自己的。记忆还在,但已经不属于你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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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司机准时来接他。
陈默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陆寒州给他买的那套,是另一套,颜色更低调,领带也没打。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企业代表”,但又不能太随意。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京大门口。
京大跟华清不同。华清的建筑是现代的、冷硬的,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和混凝土。京大是老派的,红砖楼房,爬山虎覆盖的外墙,走在里面像穿越回了上个世纪。
郑教授的办公室在心理学院的三楼。陈默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挂着历任系主任的照片,一张张严肃的脸,黑白分明。
三楼尽头,一扇门上挂着一块铜牌:教授·郑远航。
陈默敲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有两摞论文,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还有一个缺了口的茶杯。
郑远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里面是衬衫。他看起来像一个典型的大学教授——温和、严谨、不修边幅。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跟他的外表不太搭。
“你是陆氏集团的?”
“对。陈默。叫我小陈就行。”
“坐。”郑远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总跟我说了,你们公司想做心理健康方面的。具体是什么方向?”
陈默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宋瑶提前准备好的,里面是陆氏集团过去几年在大健康领域的情况,以及一些初步的意向。
“郑教授,我们公司之前在员工心理健康方面做了一些尝试,但比较零散。现在想找一个学术机构,做一套系统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您的团队在这个领域是国内顶尖的,所以我们想先来了解一下。”
郑远航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
“方向没问题。但具体怎么,需要先明确你们的诉求。是要做理论研究,还是应用开发?是针对企业员工,还是面向社会?”
“都有。但我们更看重的是——学术影响力。”
郑远航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术影响力?”
“对。陆氏集团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企业内部。我们想把这套体系做成行业标准,甚至推向全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在学术界有分量的伙伴。”
郑远航笑了一下。
“你说话很直接。”
“我老板不喜欢拐弯抹角。”
“那你老板有没有告诉你,我这个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说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之前跟企业的时候,出过一些问题。”
陈默点点头:“我听说了。是因为数据的问题。”
郑远航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陈默看到了。
“你跟谁打听的?”
“没有打听。是陆总之前跟华科院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
郑远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那件事我不想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国内心理学界的很多研究,数据都有问题。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人品的问题。”
他戴上眼镜,看着陈默。
“有些人为了拿、发论文,什么都做得出来。数据造假、剽窃成果、打压后辈——这些事在这个圈子里,比你们企业里多得多。”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您说的‘有些人’,包括谁?”
郑远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什么?”
“好奇。”
“好奇?”郑远航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年轻人,在这个圈子里,好奇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三年前,华清大学有一个博士生,论文写得非常好,被国际期刊收录,导师说他是‘三十年一遇的天才’。然后这个导师把他的成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投到了更顶级的期刊。”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个博士生打官司赢了。法院判导师剽窃。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导师还是导师。系主任还是系主任。博士生——消失了。”
郑远航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消失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用他。那个导师的能量太大了,大到可以让任何一个敢录用这个博士生的人,拿不到、发不了论文、评不上职称。”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你刚才问我‘有些人’包括谁。我告诉你——包括那个导师。方远山。”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因为你刚才说‘好奇’的时候,你的反应不对。”郑远航说,“正常人听到这种事,会惊讶、会愤怒、会同情。但你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陈默。
“你不是陆氏集团的普通代表。你是那个人——对不对?”
陈默沉默了很久。
“郑教授,您怎么知道的?”
“你的眼睛。”郑远航说,“你看我的时候,跟我看病人的时候一样。那种眼神——不是普通人在看教授,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在分析另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你的口音。你是华清出来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郑教授,对不起。我确实不是普通的企业代表。”
“我知道。”郑远航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谈吧?”
陈默看着他。
“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什么忙?”
“方远山最近在申请一个国家级。他的申报书里,用了我当年的研究成果——没有署名,没有引用,直接拿走。”
郑远航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他还在这种事。”
“对。”
“你想要我做什么?”
“评审的时候,您会看到他的申报书。我希望您能在评审会上,指出他的问题。”
郑远航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方远山会跟您翻脸。”
“不只是翻脸。”郑远航的声音很低,“他会在整个学术圈封我。就像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陈默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我跟你非亲非故,没有任何交情。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陈默看着他。
“因为您是郑远航。”
“什么意思?”
“三年前,您是唯一一个在学术会议上公开批评方远山研究方法的人。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您敢说那句话,就说明您跟这个圈子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
“您不是为了好处做事的人。”
郑远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直接。”
“我说过了,我老板不喜欢拐弯抹角。”
“你老板——是陆寒州?”
“对。”
“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知道。”
郑远航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陈默,我答应你。评审会上,我会指出方远山申报书里的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你需要站出来。不是用‘企业代表’的身份——是用你自己的身份。你需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成果是你的。不是方远山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郑远航点点头,伸出手。
“那就愉快。”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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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远航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京大的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红砖墙上,把爬山虎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书、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聊天。
他想起自己读博的时候。
那时候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饿了就去食堂吃一碗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未来是确定的——毕业、留校、做研究、发论文、成为这个领域最好的学者。
然后一切都被拿走了。
他走到校门口,正准备上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京市的号段。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陈默?”
一个女声。熟悉的、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苏小曼?”
“你……你来京市了?”
“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老师说的。”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方远山知道他来了。
“他说什么了?”陈默问。
“他说……让我来找你。说有话跟你说。”
“他让你来的?”
“嗯。”
陈默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在哪里?”
“在学校。他的办公室。”
“我不去。”
“陈默——”苏小曼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她每次想要说服他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急切,“你听我说,方老师知道你要来京市。他知道你去找了郑远航。他什么都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想跟你谈谈。不是吵架,不是威胁。就是谈谈。”
陈默沉默了很久。
“苏小曼,”他终于开口,“你在他手下工作,是自愿的,还是他找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找我的。”苏小曼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我是你前女友。他说……他说如果我来他团队,他可以帮我发论文、评职称。”
“所以你去了。”
“……对。”
陈默闭上眼睛。
“你知道方远山对我做过什么。你知道他剽窃了我的论文,毁了我的前途。你知道这一切。”
“我知道。”苏小曼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你还是去了。”
“陈默,我——”
“你不需要解释。”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做了你的选择。我理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陈默,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陈默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他传话?”
“因为……”苏小曼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不只是让我传话。他说,如果我不把你叫来,他会把我做的事全部抖出去。”
“你做了什么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苏小曼,你做了什么事?”
“当年……方远山让我帮你整理论文资料的时候,偷偷把你的原始数据拷给他。我……”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做了?”
“……做了。我以为他只是想参考一下。我不知道他会直接拿去用。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站在路灯下,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车流、行人、风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所以你后来的离开,”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不靠谱。”
“是因为你没法面对我。”
电话那头,苏小曼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哭,是崩溃的、控制不住的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
陈默听着她的哭声,没有说话。
他站在京大的校门口,路灯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苏小曼,”他终于开口,“你在哪里?”
“在学校东门。我等你。”
“方远山在办公室?”
“嗯。”
“他知道我来了?”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在东门等我。我到了给你电话。”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
“师傅,去华清大学东门。”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陆总说——”
“我知道。先去一趟华清。很快。”
司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开了。
陈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和车灯,把天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橙色。
他摸了摸口的口袋。
那支钢笔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笔身冰凉。
他想起了陆寒州说的话:“你不需要照顾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他把笔放回口袋。
“师傅,”他说,“到了之后,你在门口等我。如果二十分钟我没出来,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他把陆寒州的号码递给司机。
“好。”司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车停在华清大学东门口。
陈默下了车,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小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比以前短了,脸也瘦了。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
看见陈默,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来了。”
“他在哪里?”
“在办公室。我带你过去。”
陈默跟着她走进校园。
华清的夜晚跟京大不一样。这里的建筑是现代的、冷硬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冰冷的镜子。
苏小曼走在他前面,没有说话。
走到心理学院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默。”
“嗯。”
“你刚才说你不恨我。”
“嗯。”
“是真的吗?”
陈默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苏小曼低下头,点了点头。
“走吧。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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