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朔送苏晚到师范大学宿舍楼下，笑着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出了校门。
等苏晚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净。
工商所来抽检，这绝不是巧合。
他一边往出租屋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出王军的号码。电话接通时，王军那边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王哥，我问你个事儿。”封朔压低声音，“张贵山那批货，物流中间有没有经别人的手？”
“经手？都是我自己安排的装卸啊。”王军的语气有些疑惑，“怎么了？”
“工商所今天上门了，抽检了那批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军的声音沉下来：“小封，我这边装卸环节，绝对没问题。但物流车从厂区出来到市里，中间在城东中转站停了四个小时——那个中转站，是几家共用。”
封朔眼睛眯了起来。
几家共用，四个小时，足够动手脚了。
“行，王哥，我知道了。明天我到厂里来一趟，咱们当面聊。”
挂断电话，封朔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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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出租屋里台灯还亮着。
封朔翻开那本旧电话簿，一页一页地翻找之前进货时顺手记下的质检部电话。电话簿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号码——有些是消厂的，有些是供货商的，还有些是之前摆摊时认识的学生代理。
他对照着进货底单，在台灯下一笔一笔地核对数据。
七个批次，全部记录在案。
他翻到第三十七笔记录时，手突然停住了。那批货的防腐剂配比标注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批号尾数是0538。
“这个批次……”
封朔回忆了一下，这正好是张贵山投诉的那批。
他拿起床头座机，拨通厂里质检办的值班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一个含糊的声音传来：“喂……大半夜的谁啊？”
“我是之前跟你们厂的经销商封朔，有批货的质检记录我需要核实一下。”
对方明显被打扰了睡意，语气有些不耐烦：“质检记录白天再查，现在几点……”
“兄弟，这事儿关系到你们厂的声誉。”封朔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清晰，“工商所明天可能要第二次抽检，如果你不想你们厂被通报批评的话，最好现在就帮我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对方似乎清醒了一点：“你等等。”
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窸窸窣窣翻纸页的声音传过来。
“0538批次……防腐剂用的是苯甲酸钠，配比确实偏高，超了国标线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
不多不少，超标了，但不致命。
“这个批次出厂时没测出来？”
“出厂时抽检的是其他指标，防腐剂那项是跳检的。”对方的语气有点虚，“你复检了？”
“复检结果跟我手上这批一致。”封朔说，“问题不大，但必须召回换货。明天一早你帮我准备一百箱新批次的货，我拿质检单去换。”
“这个……”
“这批货是你们厂的锅，甲醛超标也是你们的问题。”封朔语气果断，“你们要是不认，我就把质检报告发到工商局和卫监所去。自个儿掂量。”
对方彻底清醒了：“行行行，明天一早安排。质检单我给你准备好。”
“多谢。”
挂断电话，封朔把电话簿合上，揉了揉太阳。
零点三个百分点，说大不大，但的确足够让工商所上门。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有人在物流中转过程中，故意将苯甲酸钠配比错误的那批货调给了张贵山，然后顺水推舟举报到了工商所。
但这个人是谁？
康健消厂内部的人？还是他在大学城认识的某个同行？
封朔暂时没空深究。现在最关键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问题处理好，把张贵山的信任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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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到五点，封朔一直在整理那三十七笔分销记录。
他找出一个旧作业本，把纸翻到背面，按时间线排出了所有进货记录，标出那些0538批次的客户名单。
三十二个老客户，七所高校宿舍小卖部，四个社区杂货店，再加张贵山。
他把名单一个个筛选出来，逐一核对联系方式，然后在凌晨五点十分，给所有人发了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消经销商封朔。近期0538批次的消毒凝胶可能存在问题，如果有皮肤过敏反应请立即停用并联系我，我全额退款并免费补货。给您造成困扰，非常抱歉。”
短信发完，封朔又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到张贵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张贵山就接了：“封老板，大半夜的，有急事？”
“张老板，工商抽检的结果我认。”封朔开门见山，“那批货我全款退回，新货明天到。以后每批货我都附上质检单——做生意，信誉比钱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贵山的声音有些意外：“你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0538批次防腐剂配比超标零点三个点。”封朔语速平稳，“问题不大，但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已经联系厂里明天调货，你那边有多少瓶没卖出去，我全款退，运费我出。”
“小封啊……”张贵山叹了口气，“你这个处理速度，比那些大经销商都快。行，我信你。不过工商所那边明天还要来一次，你得把质检报告准备好。”
“放心，明天早上我亲自送到你店里。”
挂断电话，封朔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他看了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没睡，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翻出苏晚之前做的那本手绘选址图，摊开在桌子上，又把她给的商铺数据表拿出来对照。
这几天，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大学城入口的那几个铺位。
手绘选址图上，他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都在大学城主入口的这条商业街上。从行人流向来看，正门口那个铺位的自然流量最高，其他两个稍微差一些。
而苏晚之前统计的商铺数据表上，正门口那个铺位的均客流量，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三千人次。
封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三千人次的差距，对一个茶店来说就是六七千块的营业额。
那间铺子的租金确实高——两万八一个月，是附近铺位的将近两倍。但封朔算过，如果拿下这间铺子，按正常价格卖，回本周期绝对在半年以内。
“值得。”
他合上本子，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六点多了，他决定先去厂里取新货，顺道跑一趟商业街，实地蹲点看看人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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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大学城商业街主入口段已经人头涌动。
封朔坐在商业街入口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旧作业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眼睛一直在盯着那间核心旺铺的门口。
那间铺子二十平出头，大门正对着商业街入口，两边是茶店和麻辣烫。
封朔数了一下，从他八点到这儿到现在，店门口经过的人流，每十分钟就有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人，周末的话可能还要翻倍。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第二家意向铺位，同时间段经过的人流只有八十人不到。
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差距。
封朔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心里更加笃定。
这间铺子，必须拿下。
他数到中午十二点，又吃了油条垫肚子，一直数到下午两点。三个小时的数据，加上苏晚之前给的商铺数据表，封朔基本能确定这间铺子的客流高峰时段和人群构成。
“小晚，明天我们直接去谈那间正门口的旺铺。”他拨通苏晚的电话，语气笃定，“你负责聊风格和产品规划，我来压价和谈付款周期。”
苏晚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明天？这么快？”
“越快越好。”封朔说，“我今天看到好几波中介在带人看那间铺子，再拖几天可能就被别人签了。”
“行，那我明天上午没课，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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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封朔和苏晚在大学城商业街主入口碰头。
苏晚穿着一件浅蓝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封朔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和一本笔记本——显然她也专门准备了一番。
“你那个手续办妥了？”苏晚边走边问。
“张老板那边已经补了货，质检单也给他了。”封朔说，“工商所那边我让张老板配合处理，只要质检报告没问题，这事就算完了。”
“那就好。”苏晚松了口气，“前天晚上你发短信的时候，我还在宿舍里担心你会不会把这事儿搞砸了。”
“搞砸不至于，就是多费点功夫。”封朔笑了笑，“走吧，先去那间铺子看看。”
两人绕过拐角，刚走到商业街主入口，封朔的脚步就顿住了。
那间核心旺铺门口，已经站了两拨人。
一拨是三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是学生创业的,扛着大包小包的装修材料；另一拨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正跟旁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秃顶男人说话。
封朔看了眼那个秃顶男人,又看了眼招牌上贴着的招租电话,心里一沉。
那个秃顶男人就是王房东。
王房东正叼着烟，手舞足蹈地跟那拨人谈着价。旁边那三个小伙子的表情一会儿亢奋一会儿纠结，显然是被报价震住了。
“人多肉少啊。”苏晚低声说了一句。
“机会只在一瞬间。”封朔咬了咬牙，大步朝王房东走去。
王房东正背对着他，说话声音很大：“这地段，两万五一个月，包物业费，押一付三。你们要是签一年长约，我还能谈个优惠……”
“王老板。”
封朔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王房东转过头，烟掉在地上,眼睛打量了一下封朔。
“你是谁？”
“我姓封，叫封朔。”封朔语气很沉稳，“想租你这间铺子。”
“租？”王房东笑了一声,“已经有人谈了。小伙子，你要是真想要，价格三万一月。”
封朔没被他的话带偏。“王老板，你这铺子挂了多久了？”
“挂了三天。”王房东直接说，“但不愁租不出去。你看，这么多人抢着要。”
“三天还没租出去，说明价格没找对。”封朔摊开商铺数据表，直接摆在王房东面前，“王老板,你这间铺子均客流量近万，商业街最好的位置，但租金确实贵了。不过我有诚意——两万八的月租我认,但我有个条件。”
王房东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条件？”
“租金季付,签五年长约，我要排他性的优先续租权。”
封朔这话一说出口，旁边那三个小伙子都愣住了。
“季付？五年？”其中一个小伙子不忿地说，“小伙子疯了吧？这铺子三个月流水都不一定能赚回租金……”
王房东眯着眼睛看封朔，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把封朔上下打量了一番。
“季付？五年？排他性优先续租权？”王房东把烟从嘴唇上拿下来，慢慢说道，“小伙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租金一分不能少，你五年得交一百多万的房租。”
“我知道。”封朔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也知道，你这铺子未来五年会涨到四万五一个月。我现在签下来，你亏不了。”
王房东没说话，但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显然没想到，封朔会直接挑明这个事实——未来商铺租金会大涨。
“你凭什么说会涨到四万五？”王房东问。
“大学城今年入住率不到八成，但新校区还在扩建。”封朔指了指附近正在施工的地块,“两年后，这里的学生数量会翻一倍。商业街的铺位是固定不变的，到时候你的铺子，愿意出三万以上的老板，能把这条街站满。”
王房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小年轻，你这话倒是比其他人都说得准。”他吐了一口烟，看了眼旁边那三个小伙子,“你们呢？能签五年长约吗？”
三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其中那个为首的支支吾吾地说:“王老板，我们最多签两年……资金……”
“行了，不送了。”王房东冲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封朔:“小伙子，报个数吧。”
“两万八，季付，五年。第一个季度租金签意向书后三天内付清。”
王房东愣了愣。
三天。
这小伙子居然三天内就能拿出将近九万块钱的房租。
“你不是在校学生？”
“不是。”封朔笑了笑,“我高考完了，现在是自由职业。”
王房东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拿来意向书和定金，这铺子就是你的。”
封朔心头一松。
他当着王房东的面,拿出手机拨了苏晚的号码:“小晚，拿意向书过来。”
不到五分钟，苏晚就拎着两杯茶和一个公文包跑了过来。她把一杯茶递给封朔，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商铺租赁意向书。
封朔看了眼意向书的内容，确认没有问题后，签上名字递给王房东。
王房东接过意向书，也掏出笔签了。
“行了，这铺子暂时给你留三天。”王房东把一份意向书递给封朔，“三天后，钱不到位，铺子就给别人了。”
王房东说完转身走了，嘴里还嘀咕着:“小伙子疯了吧，一口气签五年长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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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书签完，苏晚把另一杯茶递给封朔，自己抿了一口，翻出计算器开始算起来。
“两万八的月租，季付就是八万四。再加上装修和进设备，封朔，你给我透个底——启动资金，还剩多少？”
苏晚这个问题,让封朔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想报个乐观的数字，但迎上苏晚清澈的眼睛，他决定说真话:“刨掉刚才补货的应急款，够装修和进设备。房租,还得再想辙。”
苏晚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抬头说：“那我少拿两成分红，先熬过第一个月。”
封朔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憨货，分红一分不少你的。房租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晚有些着急:“那你——”
“够，今晚我再去接个大单。”封朔目光看向商业街远处的人流，“生意场上，信息差就是钱差，我有办法三天内凑齐头三个月的房租。”
苏晚还想说什么，封朔已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突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他没见过的号码。
封朔点了进去,只看了几行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封同学，听说你签了王胖子的铺子？那铺子的消防批文今年刚被卡，他骗你说是通的——你查查档案，再决定交不交定金。”
苏晚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凑过来想看一眼:“怎么了？”
封朔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了身后，冲她笑了笑:“没事,扰短信。”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胖子的铺子。
消防批文被卡。
这个发短信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封朔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点开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
无人接听。
封朔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号码,目光慢慢沉下来。
他隐约感觉到，这盘棋，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提前下了一颗暗子。
而且这颗暗子的位置，正好卡住了他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