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超市。
张贵山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一瓶消毒凝胶翻来覆去地看,脸色不太好看。
“老张,什么情况?”封朔快步走过去。
张贵山把凝胶递给他:“昨天有个老顾客,买了三瓶回去擦手消毒用,结果今天跑来跟我说——手上起红疹子了。我检查了一下这批货,有几瓶的质地好像不太对劲。”
封朔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酒精浓度低了,卡波姆的配比也有问题——这不是他亲自盯的那批货。
他脑子转得飞快。
康健消厂那边的生产线他看过,王军那人虽然滑头,但不至于在质量上做手脚。问题出在哪儿?是某个批次的原料有波动,还是有人在运输环节动了手脚?
暂时没时间查,先把火灭了再说。
“老张,那几瓶出问题的货,你卖出去多少?”
“就那一单,三瓶买的。”张贵山指了指柜台下面,“剩下的二十三瓶我全收回来了,还没往外卖。”
封朔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影响范围不大。
“你手上有没有留样的瓶子?”他问。
“有啊,柜子里有一瓶没开封的。”
“给我一瓶,我明天送去化验成分。”封朔把钱夹里最后几张钞票抽出来,“这二十三瓶你暂时别卖,我明天给你补一批新货过来,算我的。”
张贵山一愣:“补货?你手里还有?”
“最后一批,自己留着应急的。”封朔笑了笑,“本来是备着万一断货顶上的,现在只能先给你顶上。”
张贵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样品递给他:“行,那你小心点做化验的事。我是小本经营,这种质量问题折腾不起。”
“我知道。”封朔接过样品装进口袋,“三天之内,新货到你这儿。”
走出超市,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味。
封朔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了王军的号码。
“喂,王哥。”
“小封?这么晚打电话嘛?”
“你们厂最近一批消毒凝胶的配方有没有变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啊,一直照着你之前给我的标准配方调的。怎么了?”
“出了一批问题货,酒精浓度低了。”封朔压低声音,“我是从你那儿拿的货,要是真有问题,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军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儿可都是按流程走的!”
“我没说是你故意的。”封朔的语气平静下来,“我问你,你们厂往外面发货,中间有几道环节?”
“原料入库——调配罐装——贴标——包装出库,四道。”
“中间有没有外人能接触到?”
王军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小封,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你的渠道上动了手脚?”
封朔没接这个话,换了个问题:“你明天早上能帮我查一下,最近一个星期,有没有人找你们厂问过我拿货的情况?”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问。”
挂掉电话,封朔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马路对面亮着灯的药店招牌,脑子飞速运转。
消毒凝胶这玩意儿,技术门槛不高,竞争壁垒也不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要么是同行想挤占市场,要么就是有人想搞他的名声,让他做不下去。
不管哪种情况,他都得先把这波危机扛过去。
第二天一早,封朔跑了趟康健消厂。
王军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小封,你猜对了——星期一那天,有个叫刘大勇的人来厂里问过你拿货的事,说是你朋友,想打听你在哪儿卖的货。”
“刘大勇?”封朔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完全没印象。
“厂里的小李跟他聊了几句,说他看着不像好人,就给打发走了。”王军把单子递给他,“但我问了出货记录,星期二到星期三,咱们给大学城方向发的两批货里,有一批在运输途中被人动过——司机说他半路下车吃饭,回来的时候发现车厢后面的锁被人撬了。”
封朔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人在盯他的销路,甚至不惜在物流环节做手脚来毒他的名声。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有人想把他往死里整。
“王哥,那批被撬过的货,还有多少没发出去?”
“还有三十几箱。”
“全给我封存起来,这个月剩下的时间,出货之前你亲自检查一遍。”
王军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要是名声被搞臭了,后面可就没法做了。”
封朔没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王军的肩膀:“先稳住局面再说,别的我心里有数。”
从厂里出来,他直接去了物流站,把最后一批自己留着的消毒凝胶全提了出来,拉去给张贵山补货。
折腾了大半天,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兜里又少了将近一千块钱。
“做消风口赚的钱,果然每一分都有代价。”封朔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记账本,苦笑了一声,“不过也好,早点暴雷,总比把借条和名声一起砸进去强。”
他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塞回包里,往苏晚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约好去试配方的子。
苏晚家在老城区一栋家属楼里,五层,没电梯。
封朔爬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股浓郁的茶香和香扑面而来。
苏晚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沾了点面粉,冲他咧嘴一笑:“来了?进来吧,我忙了一上午了。”
封朔跟着她走进厨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灶台上摆着五只玻璃杯,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白色、淡橘色、浅绿色、米黄色、粉红色,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什么茶实验室。
苏晚指着那排杯子,一脸得意:“五杯,五种配方,你挨个尝尝。”
“你一个人搞出五种?”封朔有点吃惊。
“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试到今天早上。”苏晚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反正暑假也没事,就当练手了。”
封朔拿起第一杯——白色,闻起来是纯牛打底。
喝了一口,味很浓,但茶味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只在牛里泡了两片茶叶就捞出来的。
“这个不行,茶叶煮的时间太短了。”
苏晚在旁边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叉:“收到。”
第二杯,淡橘色——苏晚说是茉莉花茶打底,加了点柚子果酱。
封朔喝了一口,眼前一亮。茉莉花的香气很舒展,果酱的甜度控制得不错,不会腻。
“这个可以当备选,但做主打产品还差点意思。”
苏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候选”。
第三杯,浅绿色——薄荷绿茶打底,加了点青柠汁和蜂蜜。
封朔喝了一口,眉头一皱。
“太冲了。薄荷盖住了茶味,喝起来像薄荷水。”
苏晚又画了个叉。
第四杯,米黄色——乌龙茶打底,纯,糖量减半。
封朔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这个基础款可以,但没什么特色,别人也能做。”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是最保险的配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也确实没亮点。”
最后剩下那杯粉红色的。
苏晚端起来,犹豫了一下:“这个嘛……我试了三次,才觉得能拿得出手。你尝尝,但别抱太大期待。”
封朔接过杯子,先看了看颜色——粉红色不是染出来的,像是某种水果和茶的自然融合。闻了闻,桂花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点的厚重感。
举起来喝了一口。
愣了。
茶香在口腔里先散开,是那种很温和的乌龙茶底——紧跟着桂花的香气从舌尖往喉咙深处蔓延,不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假甜,而是很自然的、像是在深秋的桂花树下喝了一口热茶的感觉。
最后才是味上来,把所有味道包裹在一起,收尾很净,不腻。
封朔放下杯子,盯着苏晚看了五秒钟。
“这个……你调的?”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很难喝?”
“不是。”封朔摇头,“非常好喝。这个桂花乌龙鲜茶,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晚松了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给他看:“我换了三版配比。第一版是用桂花直接泡茶底,但香气太散,被牛一冲就没了。第二版改成桂花和乌龙茶一起煮,但煮的时间太长,桂花发苦了。第三版——”
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我把桂花提前用温水泡半小时,然后用泡出来的水去煮茶,牛最后放,关火前再加一次桂花提香。”
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苏晚挠了挠头:“就……暑假没事,自己瞎琢磨的。我看网上那些茶店评分高的,都有一个共同点——茶和的比例掌握得好,而且会用一些不常见的东西提味。”
她又指着笔记本上的其他页:“我还试了十几种茶底——铁观音、正山小种、大红袍、茉莉绿茶、普洱、菊花茶……每一种都调过五六遍,最后才觉得桂花乌龙最合适。”
封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配方记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苏晚在23岁就抑郁跳楼,而这一世她正在绽放出另一种生命力——有耐性、有创造力、愿意花时间在细节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杯子举起来:“这杯桂花乌龙鲜茶,就定为主打产品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的?”
“真的。”封朔点头,“产品定了,接下来,我们定门店风格。”
他打开之前做的门店草图,铺在苏晚家的餐桌上。
草图画得很粗糙,但分区很清楚——收银区、作区、取餐区、两排吧台座,墙上画了一条绿植带。
“我想走系清新风。”封朔指着草图,“原木色吧台、暖白灯光、墙上挂绿植,这个风格比较适合大学城的审美定位。”
苏晚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个风格……有点贵吧?”
“是比普通的档口装修贵,但值得。”
“但咱们资金紧张啊。”苏晚抬起头,“你昨天还说要补货,房租都还没着落呢。”
封朔摇头,敲了敲桌面:“小晚,我们做的是品牌,不是摆摊。装修是你一开始给顾客的第一印象——这钱省不得。”
苏晚撇了撇嘴:“可咱们现在哪有那么多钱?你要是非走系风,咱们就得把北欧极简风压到更低的标准,整体预算控制在一万以内。”
“北欧极简风太冷淡了,不想让顾客停下来坐一坐。”封朔指着草图上的座位区,“你看,我留了八个吧台座,就是想让顾客买了之后能坐下来喝,顺便拍拍照发朋友圈。你让他们站着喝,谁会去发?”
苏晚低头想了想,妥协了:“行,信你一回。”
她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吧台做成L形,把作区放在里面,收银和取餐放在外面,看起来更通透。灯光用暖白3500K色温,不要那种惨白的光灯,不然拍照不好看。”
封朔眼睛一亮:“你连色温都查了?”
“网上搜了一下。”苏晚不好意思地笑,“建材市场的几个跑了一圈,问了几家的报价。”
“好,那就按你的方案来。”封朔在草图上做了标注,然后抬起头,“不过有个问题——施工时间,你能盯吗?”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躲开了。
“我……白天得回学校复习。”
封朔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学校那边,开学前还好吧?”
“嗯,但开学后……”苏晚咬了咬嘴唇,“我爸妈一直盯着我学习,要是我开学成绩掉下来,肯定会被发现。”
封朔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苏晚是个大学生,而创业需要时间和精力——如果她学业受影响,压力会越来越大,那前世那条路……
他没继续往下想。
“前期的准备工作,你周末来做,平时我去盯施工。”封朔拍了拍她的肩膀,“开业之前,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苏晚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
两人沉默了几秒,苏晚忽然抬起头,盯着他问了一句:“封朔,你给我透个底——启动资金,还剩多少?”
封朔愣住了。
他本来想报个乐观的数字,但迎上苏晚清澈的眼睛,他决定说真话。
“刨掉刚才补货的应急款,够装修和进设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房租,还得再想辙。”
苏晚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好一会儿才抬头:“那我少拿两成分红,先熬过第一个月。”
封朔皱了皱眉:“不行,五五分成是咱们说好的。”
“但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苏晚急了,“你想想,要是房租都交不上,咱们还开什么店!”
“那也不能让你吃亏。”
“不吃亏!”苏晚站起来,叉着腰,“我就是一个大学生,不缺这口饭吃。但你要是因为这点钱把店开黄了,咱们俩都白忙了!”
封朔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苏晚,你让我想起小时候了。”
“小时候?我小时候什么样?”
“三年级的时候,咱们班要参加运动会,班主任说要挑十个人跑步,你个子矮不够条件——”封朔靠在椅背上,“结果你跑去跟班主任说,你跑得比谁都慢,但你可以当补给员,给大家端水送毛巾——最后真让你当上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都不记得了!真有这事儿?”
“真有。”封朔笑着说,“你从小就擅长找办法,不会就别的事儿顶上。”
苏晚笑得眉眼弯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你就让我顶上呗。两成分红,我少拿点,你先撑过去。”
封朔摇头:“分红一分不少你的。房租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把草图收好,目光投向窗外大学城的方向:“明天开始,咱们去商业街物色具体铺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选址的几个备选点列了出来。
苏晚收拾完厨房,把五杯试制品倒掉——封朔拦住了她,把那杯桂花乌龙鲜茶带走,说要留着当标本。
苏晚白了他一眼:“你留着嘛?喝了一口了。”
“给你当标准样品。”封朔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下次再调,照着这个味来。”
苏晚哭笑不得。
换了衣服,两人一起下楼,准备去学校。
刚到楼梯口,封朔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张贵山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小封,新货到了,但刚才工商所的人来找我,说要抽检那批有问题的货,你那边……没事吧?”
封朔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工商所来抽检?
他才刚把补货送到张贵山手里,人还没走远,工商所的人就已经找上门了。
这速度——不对劲。
有人举报了。
有人不仅在运输环节做手脚,还直接捅到了监管部门。
封朔把手机揣回口袋,脸上不动声色地冲苏晚笑了笑:“走,先送你回学校。”
苏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手机响了,谁找你了?”
“张老板,说货到了。”封朔随口编了一句,“没事,我明天去看看。”
他迈步往楼下走,眼底却沉着冷光。
事情,比他想得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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