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得像粘了两层强力胶,封朔费了吃的劲才掀开一条缝。
粉笔灰混着旧书本的油墨味先钻进鼻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胳膊麻得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蹭到一张皱巴巴的理综答题卡,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封朔,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十八岁时候的笔迹。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呀响,吹得桌面上堆得冒尖的复习资料哗哗翻页,最上面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磨得起了白边,右上角还被他撕了个小口子,那是他当年模考失利的时候气的撕的。
讲台上站着个烫着泡面卷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开了花,手里攥着半粉笔头,正敲着黑板喊大家安静。
是李桂兰。他的高三班主任。
前世他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后来得了癌症,五十岁不到就走了。
“静一静啊,都别嚎了。”李桂兰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点临溪本地的口音,“我正式宣布啊,咱们临溪一中2003届高三二班,高考,结束了!”
话音刚落,整个班直接炸了锅。
有人把复习资料往天上扔,雪白的卷子飞的满教室都是。有人抱着同桌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排那几个平时爱闹的男生直接站到了桌子上,扯着嗓子喊终于解放了。前桌的小姑娘攥着同学录,红着眼圈挨个找人写留言,字还没写两行先哭花了脸上的痱子粉。
封朔坐在位置上,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教室后面的墙。
墙上贴着一张2003年的挂历,封面是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还珠格格剧照,六月那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高考最后一天。
那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己写的。
2003年6月8号。
他不是应该在公司的加班室里吗。连续七十二小时改那个2003年消行业的复盘报告,改到最后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键盘上,最后听到的是同事惊慌失措喊他名字的声音。
封朔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疼。
钻心的疼。
他疼的嘶的一声吸凉气,差点当场飙出眼泪。
我。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2003年,回到了他十八岁这年,高考刚刚结束的这一天。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像是烧沸了一样往头顶冲,耳边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快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前世的三十年,他活的那叫一个狗屁不如。
大学读了个不疼不痒的专业,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当社畜,996了十几年,熬到38岁,连个首付都凑不齐。谈了五年的女朋友跟别人跑了,老娘去年查出来尿毒症,透析的钱都凑不齐,他为了多赚点加班费,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改报告,最后直接把命都熬没了。
现在呢。
他居然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他有超前二十年的记忆,知道往后二十年所有的风口,所有的机遇,所有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行事,不用再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不敢请假,不用再看着老娘躺在病床上却掏不出医药费的样子。
封朔盯着墙上的挂历,指尖微微颤抖,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2003年啊,这遍地黄金的时代,我来了!”
旁边的小胖墩林浩正往兜里塞复习资料,准备待会去网吧通宵刷传奇,听见他这话,伸手拍了他一巴掌,一脸疑惑地看他。
“朔哥你魔怔了?说啥胡话呢?走啊,刚才我跟大强他们都约好了,今晚网吧通宵,谁不去谁是孙子!老子今天一定要把裁决爆出来!”
封朔抬眼,看着林浩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笑了笑。
这小子是他高中最好的哥们,后来去南方打工,出了工伤,老板跑了,最后连赔偿都没拿到,一辈子都瘸了一条腿。
没事,这辈子,有他在,这些破事都不会发生了。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就不去了。”封朔摆了摆手,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风口。
第一个风口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消物资这四个字就跳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猝死前熬了三天三夜改的,就是2003年消行业的复盘报告,所有的数据他都烂熟于心。
2003年上半年的非典疫情,六月份刚刚宣布解除警报,所有人都以为消物资的行情已经过了,其实本不是。后续学校、单位、公共场所的常态化消需求会迎来一波暴涨,全国消物资的缺口在未来三个月会达到1200万吨。84消毒液的出厂价会从现在的三块钱一桶,涨到十八块钱,终端售价甚至能突破三十。医用酒精的价格会翻五倍,过氧乙酸更是直接断货,有钱都买不到。
他还记得报告里写过,临溪县隔壁的淮山县,有个刚开的康健消制品厂,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叫王建军,刚凑了二十万建的厂,产能刚拉满,结果遇到疫情结束,经销商都不敢拿货,仓库里积压了两千多桶84消毒液和一千多桶医用酒精,急得要卖厂房,后来赶上了常态化消的风口,短短三个月就赚了上千万,后来成了省内有名的消大王。
现在是六月八号,距离常态化消的政策出台还有不到十天。
只要他能拿下康健那批积压的货,转手就能赚十几倍的利润。
这第一桶金,简直是送到他嘴边的。
封朔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盘算着该怎么拿到那批货。
首先得找到王建军的联系方式。
他记得自己书包里有个旧的黄页电话簿,是他爹以前跑运输的时候用的,里面收录了周边几个县所有注册企业的联系方式,他当时嫌书桌不平,顺手塞在书包里当垫板用的。
前桌的小姑娘这时候刚好走过来,把烫着金边的同学录递到他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声说封朔你也给我写一句吧,以后常联系。
封朔随手接过笔,在上面写了句前程似锦,就把同学录递了回去,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书包上。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看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撇了撇嘴,转身找别人去了。
封朔赶紧弯腰翻自己的书包。
书包里乱糟糟的,有没吃完的半包脆面,有半用剩的铅笔,还有皱巴巴的准考证,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那个封皮磨得发毛的旧电话簿。
他把电话簿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快速翻了起来。
淮山县的企业都在后面的页码,他指尖快速划过那些印刷得有些模糊的企业名称,淮山机械厂,淮山食品厂,淮山针织厂。
终于。
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康健消制品厂。
那一行的电话号码旁边,还被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铅笔圈了个小小的圈,看起来巧合得像是天意。
封朔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正准备找笔把那串号码抄在手心里。
教室的后门突然被人砸得咚咚响。
整个班的喧闹声都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封朔也跟着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学校的传达室张大爷,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视线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封朔的脸上,嘴一张一合,喊的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