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朔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攥着旧电话簿就往后门冲。
张大爷喘得直捋口,指了指传达室的方向:“有你家电话,你妈打过来的,着急找你。”
封朔“哦”了一声,脚步没停,冲去传达室接起电话。听筒里是他妈熟悉的声音,问他考完试要不要回外婆家吃饭,炖了他爱吃的排骨。
封朔捏着话筒的指尖紧了紧。他上辈子高考完就疯玩了半个月,等想起回外婆家的时候,老人已经摔了一跤瘫在床上,最后没熬过年关。
——但现在不行。
他压下喉咙里的涩意,笑着说:“妈,我今天有正事要办,晚点再回去看外婆。”说完,不等他妈再问,就挂了电话。
转身他就跟张大爷借了铅笔,趴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刷刷把旧电话簿上“康健消制品厂”的那串号码抄在了左手手心里。铅笔芯有点钝,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才放心。
出了校门右转一百米就是街边的公共电话亭。蓝色的油漆掉了大半,玻璃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封朔投了一块钱硬币,按着掌心的号码,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
“嘟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粗哑的男声带着点不耐烦:“找谁?”
“您好,我找康健消厂的销售,我想批量进一批消毒凝胶和消毒液。”封朔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个刚满十八岁的学生。
对面的语气立刻好了点:“我就是销售王军,你要多少货?”
“数量我们见面谈,我现在过去你们厂里方便吗?”封朔问。
王军那边顿了顿,似乎在翻行程:“行,你下午两点之前到吧,我刚好在厂里。”
挂了电话,封朔才觉得手心出了点汗。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他攒了三个多月的二十块零花钱,皱巴巴的,全是一块五块的零票。
城郊线的公交站就在电话亭旁边。没等两分钟,一辆漆皮掉得坑坑洼洼的老旧公交就“哐当”一声停在了他面前。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柴油混着汗味的热气扑了过来。
封朔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售票员是个扎马尾的大姐,手里攥着个撕票的夹子,扯着嗓子喊:“下一站化肥厂啊,要下车的提前准备!”
公交晃得厉害,路面坑坑洼洼,每颠一下座椅都“吱呀”作响。封朔靠在窗边,闭着眼整理脑子里的记忆。
他猝死前刚熬了三个通宵做完2003年消市场的调研报告,所有数据都刻在脑子里:2003年上半年整个江城市的消物资缺口是二十七万瓶,其中消毒凝胶的缺口就有十六万。现在市面上的消毒凝胶出厂价普遍在一块二到一块五之间,零售价最高能炒到八块钱一瓶,还供不应求。
康健消厂是淮山县本地的小厂子,去年刚投产,设备不算新,产能却跟得上,就是销路没打开。之前一直做的是低端消毒液,上半年刚上了消毒凝胶的生产线,现在正愁卖不出去。
他也门清。一瓶五百毫升的消毒凝胶,原料加包装成本不到八毛,只要能拿到一块二的出厂价,转手就能赚三倍以上。
他攥了攥裤兜里的二十块钱。这点钱连一百瓶都拿不到,但他有办法。
路上公交停停走走,时不时上来几个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重。旁边的大妈抱着个装菜的编织袋,脚边的活鸡时不时扑腾两下,鸡毛飘得满车厢都是。
封朔完全没在意这些乱糟糟的环境。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谈判的预案,从产能到账期,从运输到售后,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他都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
他太清楚现在消厂的处境了:大厂的订单早就排到了下半年,小厂子没渠道没资源,货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每天都在亏钱。他现在上门,对于康健厂来说等于送上门的销路,只要能过了年龄这关,基本稳了。
公交晃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在城郊的工业区站停了。封朔跳下车,拍了拍校服上沾的鸡毛,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红砖围墙——墙头上着碎玻璃,门口挂着个掉漆的铁牌子,写着“康健消制品厂”七个字。
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个穿灰保安服的大叔,叼着个烟卷,正凑在收音机旁边听评书。看见封朔走过来,他立刻探出头喊:“哎哎哎,什么的?”
封朔停住脚步,笑着递了烟过去。他出门前特意在小卖店买了包两块五的红河,专门用来应酬的:“叔,您好!我之前跟你们厂的王军王销售约好了,过来谈进货的事。”
保安上下扫了他一眼。他穿的还是今天高考的校服,洗得发白,背上还印着“江城三中”的字样,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双肩包,怎么看都不像个来谈生意的老板。
保安把烟推了回去,皱着眉摆手:“去去去,哪来的学生娃瞎胡闹?我们这是工厂,不是玩的地方,赶紧走!”
“叔,我真的是来谈的,我刚跟王哥通完电话,您要不信,帮我通报一声行不行?”封朔耐着性子说。
“通报啥啊通报?我们厂谈的都是开着小车来的老板,你个半大孩子凑什么热闹!”保安挥了挥手,就要把保安室的窗户关上。
封朔伸手挡住了窗户。
他脸上的笑收了点,眼神沉了下来:“叔,我要是走了,你们厂这堆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的消毒凝胶,再过半个月可就真的烂在手里了。”
保安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最近厂里的仓库确实堆了快两万瓶消毒凝胶,老板天天在厂里骂销售没用,这事保安室的人都知道。
封朔趁热打铁:“您就帮我喊一声王军,就说刚才打电话要进货的小封来了。他要是说不见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在这堵着门,行不行?”
保安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最终还是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行吧行吧,我给你喊一声。要是王销售说不见你,你赶紧滚蛋啊,别让我难做。”
“谢谢叔!”封朔笑着收回手,把那烟塞到了保安的口袋里。
他站在厂门口的太阳底下,六月的天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的农田里飘来化肥的味道,耳边是树上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他盯着保安的背影走进办公楼,心里的火烧得旺。
——这第一桶金的门槛,我今天说什么都得跨过去。
没等五分钟,保安就跟着一个穿浅蓝色Polo衫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三十来岁,剃着平头,脸上挂着点不耐烦,正是刚才接电话的王军。
王军走过来,上下扫了封朔三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瞥了保安一眼,又看向封朔,语气里全是不信:“就是你给我打电话说要批量进货?”
封朔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王军嗤笑了一声:
“你个还没成年的学生娃,跟我谈什么?我们这不跟小孩子做生意,你赶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