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朔没急。
他揣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攥着个皱巴巴的红色封皮小本递过去。
王军皱着眉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松了半分:“高中毕业证?刚考完?”
“嗯。”封朔点头,语气稳得很,“家里条件不好,想趁暑假赚点大学学费,不给家里添负担。”
“扯犊子吧。”王军嗤了一声,把毕业证甩回他手里,“赚学费的路子多了去了,发传单当服务员哪个不行,犯得上跑我这倒腾消品?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封朔接住毕业证,塞回兜里。指尖蹭到兜里那二十块零钞的毛边,他抬头笑了笑:“发传单一天赚三十,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九百。倒腾这个,我半个月就能赚出一年学费。”
王军被他逗乐了:“行啊,口气不小。你知道我这消毒凝胶进货价多少?市场价多少?压在手里的风险多大?就敢吹这个牛?”
“我当然知道。”封朔的语气没半点起伏,“250毫升装的免洗消毒凝胶,核心原料卡波姆今年的拿货价是每吨两万二,乙醇是四千三一吨,再加护肤甘油、三乙醇胺,还有香精防腐剂,单瓶原料成本是一块两毛七。白色PET瓶加标签是两毛二,灌装仓储人工平摊下来每瓶三毛一,总成本顶天一块八。”
他顿了顿,看向王军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现在你们给下游批发商的供货价是两块三,零售商拿回去卖三块五到四块不等。你们仓库那两万瓶,是上个月生产的,再过半个月,气温突破三十五度,瓶身里的乙醇挥发速度翻倍,膏体变稀黏度下降,到时候别说两块三,一块钱一瓶都没人敢收。”
王军整个人都愣了。他攥着烟的手指都紧了,烟屁股烧到指腹才反应过来,“嘶”一声甩了手:“。你小子是哪跑过来的探子?这我昨天翻财务台账才对上数,你他妈张口就来?”
“我要是探子,犯得着穿个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太阳底下跟你扯这个?”封朔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蓝白校服,领口还磨得起了球,“我就是做了点功课,知道你们现在急着出这批货。”
王军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脸上的不耐烦早就没了,换成了实打实的审视:“行,就算你知道。那你说,你拿了货往哪卖?大学城的超市上个月我们销售就去谈过,人家要百分之三十五的扣点,还要压三个月账期,我们老板本不同意。”
“我不跟超市。”封朔笑了,“大学城三所高校,今年老生三万二,新生一万六,加起来四万八千人。开学季学校查卫生,宿管挨个宿舍要求备消产品,不管是老生收拾宿舍还是新生报到,都得用这个。学校超市现在还没备货,就算现在订货,走流程批下来最少也得半个月。我拿到货,直接在宿舍区门口摆流动摊,一瓶卖三块,比超市便宜五毛,你觉得学生会不会买?”
王军没说话,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显然是在算这笔账。
封朔趁热打铁:“我也不多要,就先拿五百瓶试试水。五百瓶,我半个月内卖完,按每瓶两块二给你结账,一共一千一,一分钱不少你的。要是卖不完,剩下的我全按两块二收,我卖不完全赔,您稳赚不亏,就给我次机会。”
王军猛地抬头看他:“你说真的?卖不完你全赔?”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封朔摊手,“我家就在老城区化肥厂宿舍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赔了我把我家那台旧电视卖了也给你补上。再说了,五百瓶而已,就算真砸在手里,也才一千多块钱,你给我这批货,卖成了你拿业绩,卖不成你也没损失,怎么算你都不亏。”
王军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分钟。老板最近天天在厂里骂,说这批货再压着就要当废品扔了,谁能出掉给谁提五个点的提成。五百瓶就算真赔了,也没几个钱,这小子说的头头是道,看着也不像瞎扯淡的样子。
“行。”王军咬了咬牙,“你跟我进来,咱们签个简易的供货单。”
封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面上却没显出来,跟着王军往办公楼走。
接待室在一楼,墙皮掉了好几块,沙发是人造革的,磨得发亮,扶手上还裂了个口子。墙角放着个搪瓷茶缸,茶渍厚得发黑,墙上贴着红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几只苍蝇绕着头顶的光灯嗡嗡转。
王军给他倒了杯凉白开,转身去隔壁办公室拿了打印好的赊销供货单,还有支笔递过来:“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五百瓶,我给你按两块二的价,半个月内结款,卖不完你全收,对吧?”
“对。”封朔拿过单子扫了一眼,条款跟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他拿起笔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军也签了字,盖了个销售部的公章,把其中一联递给他:“行,单子你拿好,待会我让库管给你把货提出来,你自己找车拉走。要是卖得好,下次再来拿货,我给你再压一毛的价。”
“谢谢王哥。”封朔接过供货单,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碰到纸面的温度,心脏跳得有点快。
“客气啥。”王军给他递了烟,封朔摆摆手说不会抽,王军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笑,“说真的,我销售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懂行的学生娃,以后要是真做起来了,别忘了哥就行。”
“肯定不能忘。”封朔笑着应了。
他靠在接待室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大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摸了摸兜里的二十块钱,刚好够找个三轮车拉到大学城,再买两瓶水。
前世他这个时候,正天天泡在网吧打游戏,把学费都造了大半,最后还是他爸妈凑了钱给他交的学费,临开学的时候他妈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手上的裂口沾了钱上的油墨,洗都洗不掉。
想到这里,他鼻尖有点酸,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辈子不会了。
他不仅要赚够自己的学费,还要让爸妈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摆小摊卖早点,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的菜钱跟人讨价还价。
库管的喊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小伙子!货准备好了!在门口呢!”
“哎来了!”封朔应了一声,快步往门口走。
五个纸箱子堆在厂门口的阴凉地,封朔搬了搬,不算沉,一个人就能搬上车。他正四下张望找路边的三轮车,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摸出那个半旧的诺基亚,是发小周明打来的。
他刚按下接听键,周明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差点震得他耳膜疼:
“朔子!你之前跟我说要去大学城摆摊卖东西是吧?我刚收到辅导员的短信!咱们学校下周就提前开学!老生先回去迎新生!我正收拾东西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封朔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