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赶到南浦高架下时,雨刚落下来。
不大。
细细一层,打在破碎的车窗上,像冷针。
林晚棠的商务车斜停在护栏边,右侧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前方二十米,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撞开隔离桩,车头冒着白烟,驾驶位空着。
顾安一手撑着车门,额头上全是血。
“陈先生。”
陈野没看他。
“人。”
顾安立刻让开。
林晚棠被安全带卡在后座,额角擦破,脸色白得吓人。她的手还死死攥着平板,屏幕已经碎了,碎屏上停着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
陈野俯身进去。
“林晚棠。”
她没有醒。
呼吸很浅。
旁边的司机急得声音发颤:“救护车还有七分钟。”
现场交警已经在拉警戒线,围观的人被雨水和警灯到外侧。有人举着手机拍,顾安的人立刻上前挡住镜头。
陈野只看了一眼地上的刹车痕。
商务车原本已经从主路往辅路下,右侧突然被越野车顶了一下,前轮失控后又被后方一辆小货车近。对方不是要把车撞碎,而是要让车在高架出口翻出去。
林晚棠能活下来,是司机最后一把方向把车头压向护栏。
司机的手还在抖。
“林总刚才让我改道,刚下匝道,那辆越野就贴上来了。后面货车没撞,只我们。像是算准了我们会躲。”
陈野眼底冷了一分。
“不是像。”
陈野伸手探了探她颈侧,又看了一眼她口起伏。
顾安低声道:“撞击后她醒过几秒,说董事会提前到五点,让您别来医院,先去云顶。”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取出银针匣。
雨水落在针匣边缘,很快被他用袖口擦净。
司机看见银针,慌了一下:“陈先生,这种情况是不是等医生?”
“等。”
陈野声音很平。
“但她也要等得到。”
他没有做多余动作,只用两枚短针稳住她急促的气息,又用手掌护住她后颈,让救援人员拆开变形车门时不会牵动她。
顾安跪在旁边,拳头攥得发白。
“是我的错。路线换了三次,第三次只有我和司机知道。”
陈野道:“还有谁能知道?”
顾安猛地抬头。
“车机导航。”
陈野看向那辆冒烟的黑色越野。
司机已经跑了。
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看着他们的每一次路线变化。
救护车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
林晚棠被抬上担架时,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陈野握住她的腕。
她睁开眼,视线很散,却还是认出了他。
“别……守着我。”
陈野道:“少说话。”
林晚棠嘴角动了动,像想笑。
“董事会。”
“我去。”
“遗嘱……他们手里有一份……秦老的旧遗嘱。”
陈野眼神一沉。
林晚棠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把氧气面罩扣上。
她被推进救护车前,指尖仍没松开那只碎屏平板。
陈野把平板从她手里拿出来。
屏幕上的会议议题只剩半行。
关于最高权限章风险处置及临时托管。
顾安看见这行字,脸色难看。
“他们想趁林总出事,冻结您的权限。”
陈野看着那半行字,终于明白这场车祸真正撞向哪里。
不是林晚棠一个人。
是云顶所有证据的入口。
这几天,医院药袋能封存,沈家茶杯能送检,赵氏旧宅能被复核,靠的不只是陈野手里的权限章,还靠林晚棠把每一条指令落成流程。她一倒,董事会就能说流程失效,法务就会被迫停手,证人会被重新分散,样本会被不同机构“暂管”。
到那时,证据还在。
可证据会重新变成没人敢碰的纸。
陈野把平板递给他。
“你去医院。”
“我跟您去云顶。”
“你守她。”
顾安咬牙:“可是董事会那边……”
陈野看着远去的救护车。
“晚棠不能倒。”
这四个字不是安慰。
是判断。
陈野很清楚,自己可以撕开门,可以人低头,可以把一枚章按在桌上让所有人闭嘴。但要让撕开的门不被重新焊上,要让低头的人留下可追责的笔录,要让章不只是权力而是秩序,林晚棠比他更懂。
她不能倒。
因为她倒下,江城那些刚敢抬头看一眼证据的人,就会重新被按回去。
顾安一下没了声音。
陈野转身上车。
“通知云顶医疗,最好的外科、重症、影像都到位。通知周砚,胶卷先不动,等我消息。通知林晚棠办公室,五点会议照开。”
司机问:“陈先生,去哪里?”
陈野看向雨幕尽头。
“云顶。”
云顶集团顶层会议室,五点整。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人。
方仲平坐在右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里捻着一串黑檀珠。他是云顶早期董事,跟过秦无涯十几年,平时最爱说“我只认制度”。
卢衡坐在左首,西装笔挺,面前摆着几份律师函。
邹正南则不停看表,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主位空着。
那是秦无涯以前的位置。
秦无涯死后,林晚棠也没有坐过。
方仲平抬眼看向林晚棠的秘书。
“人还没到?”
秘书道:“陈先生在路上。”
邹正南冷笑:“我们不能一直等一个外人。林总出车祸,云顶高层空转,外面又传出陈野带人闯沈家、供、下毒的消息。再拖下去,蓝海资本那边会直接撤掉谈判。”
卢衡淡淡道:“不是撤谈判,是要求云顶医疗接受省城联合审计。这事不小。”
方仲平敲了敲桌面。
“今天会议只谈一件事。最高权限章的临时托管。”
秘书脸色一变。
“方董,最高权限章是秦董亲自安排交接的。”
“秦董还安排过风险条款。”方仲平看向众人,“继承人存在重大刑事争议、损害集团利益、无法证明授权来源清白时,董事会有权启动临时托管。”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附和。
“陈野毕竟坐过牢。”
“外面舆论太难看。”
“林总现在昏迷,不能让一个刚回江城的人掌着云顶。”
秘书还想说话,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陈野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雨气,袖口有一点血迹,不知道是顾安的,还是林晚棠车里的。
跟在他身后的不是保镖,而是云顶法务部的两名负责人。
一人抱着文件箱,一人拿着现场封存记录。
会议室里的董事们看见那只文件箱,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还有人悄悄往椅背后缩。
陈野进门前,他们谈的是如何托管权限章。
陈野进门后,气氛就变了。
像一间屋子里的人正在分赃,门忽然被真正的债主推开。
秘书站在投屏旁,眼眶还红着。
会议室外的开放办公区里,十几名员工假装低头看电脑,余光却全落在门缝和直播屏上。他们有人跟了秦无涯十年,有人是林晚棠亲手招进来的新人。刚才董事们说“风险托管”时,很多人手里的工牌都凉了。
他们知道,一旦最高权限章被托管,最先被停掉的不是那些漂亮。
是今天刚封住的茶杯、药袋、旧宅和事故路线。
所以陈野拉开主位椅子的那一刻,会议室外也跟着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英雄。
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有人替那条快断的线坐了下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
邹正南皱眉:“陈野,董事会正在开会,你没有经过秘书处确认,不能随便闯入。”
陈野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主位。
拉开椅子。
坐下。
整间会议室像被谁按住了呼吸。
方仲平脸色沉下来。
“这个位置,是秦董的位置。”
陈野把最高权限章放在桌面上。
章面落桌,声音不重,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他给我的。”
卢衡推了推眼镜。
“权限章不等于可以无视董事会程序。”
陈野看向他。
“程序开始了吗?”
卢衡一顿。
陈野抬手,秘书立刻把会议屏幕切换到云顶内部系统。
屏幕上出现三条记录。
第一条,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由林晚棠办公室账号发出。
第二条,该账号在发出通知前三分钟发生异地登录,登录节点来自蓝海数科服务器。
第三条,林晚棠行车路线在事故前二十二分钟被车机后台读取,读取账户与同一服务器有关。
会议室里炸开。
邹正南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们害林晚棠?”
陈野道:“我还没怀疑。”
邹正南脸色一僵。
陈野继续道:“我在给你机会解释。”
方仲平手里的佛珠停了。
“这些只是技术记录,不能证明和董事会有关。”
陈野点头。
“所以看第二屏。”
屏幕切换。
三份资金往来表同时出现。
方仲平名下家族信托,卢衡控制的咨询公司,邹正南小舅子的供应链企业,过去六个月都收过来自省城蓝海相关基金的款项。
金额不算巨大。
但每一笔都卡在披露线以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陈野道:“蓝海要联合审计,你们提前会议,林晚棠路上出事。巧合可以有一个,三个摆在一起,就不好看了。”
卢衡脸色发白,却仍强撑。
“商业往来不能定性为利益输送。”
“可以。”
陈野道:“所以你坐着。”
卢衡一下噎住。
邹正南怒道:“你这是威胁董事!”
陈野看着他。
“你名下三家壳公司,借云顶南浦预付款做短拆,今天上午刚到期。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银行?”
邹正南的脸瞬间白了。
陈野没有停。
“林晚棠出事前,云顶行政系统里有一条未完成指令。”
屏幕上弹出新的页面。
“指令内容是冻结她的秘书权限,接管董事会议程,发起最高权限章托管议案。发起人不是秘书处,是董事会特别账号。这个账号平时由三个人共同保管。”
他看向方仲平、卢衡、邹正南。
“三位。”
卢衡的手指在桌下抽动了一下。
方仲平脸色没有变,但佛珠终于不响了。
秘书站在一旁,眼眶发红。
她到此刻才明白,林晚棠不是车祸后才被夺权。
那场车祸发生前,夺权程序已经开始。
方仲平终于开口:“陈野,你很会查账。”
陈野道:“云顶本来就是查账的地方。”
方仲平慢慢把佛珠放下。
“可云顶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旧牛皮文件袋。
文件袋封口发黄,红蜡上压着一个秦字。
秘书看到那个蜡封,脸色也变了。
方仲平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秦董生前留在我这里的遗嘱副本。按这份遗嘱,若继承人存在刑事污点,且继承行为可能将云顶拖入重大风险,董事会有权暂时代管最高权限章,直到风险解除。”
他抬眼看着陈野。
“你坐过牢,今天又牵出沈家下毒、录音消失、林晚棠车祸。陈野,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份风险已经够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陈野看着那只文件袋。
红蜡很旧。
纸袋也很旧。
可封口线边缘,有一处极细的新压痕。
他没有伸手。
方仲平却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
“秦老真正的遗嘱,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