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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江城无人敢抬头》 · 今有酒今朝醉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陈野赶到江城仁和医院时,急诊楼外的灯牌坏了一半。

“仁和”两个字只亮着一个“和”,白惨惨地挂在雨后的夜色里。救护车从门口擦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了他半身泥点。

他没有躲。

手机里,刚才那个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

不是病。

是中毒。

陈野握着帆布包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下一秒,他的脸又恢复平静。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三年前他乱过一次,代价是坐牢三年,母亲跪在沈家门口一夜,陈家最后一点体面被人踩进泥里。

这一次,不会了。

急诊楼门口的风很冷。

陈野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最怕欠医院的钱。小时候他发烧住院,王玉兰把缴费单折了又折,塞进棉袄内袋,嘴上说不贵,半夜却在走廊尽头给人打电话借钱。那时候她也没哭,只是回来摸摸他的额头,说小野睡,妈在。

现在有人把她的救命钱转走,还让她的儿子在窗口前补费。

急诊大厅人很多,消毒水味、药水味、外卖塑料袋的油味混在一起。一个护士推着病床从他身边冲过去,家属跟在后面哭。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电子屏不断跳号。

陈野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区。

刚到走廊口,两个保安伸手拦住他。

“家属不能进去。”

陈野抬眼:“王玉兰。”

保安看了看手里的登记表,表情立刻变得微妙。

左边那个咳了一声:“王玉兰家属是吧?先去收费处。”

“我妈在抢救。”

“抢救也得先缴费。”保安语气硬了些,“医院有医院的规定。你们家欠费太久了,今天下午已经下了通知,再不补齐,就转普通病房。”

陈野看着他:“谁下的通知?”

保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梗着脖子道:“财务科。你问我什么?我就是照章办事。”

走廊尽头,收费处的玻璃窗后,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嗑瓜子。陈野走过去,把身份证放在窗口。

“王玉兰,补费。”

女人慢吞吞抬头,看到电脑页面后,嘴角往下一撇。

“你就是她儿子?”

“嗯。”

“坐过牢那个?”

窗口附近几个排队的人立刻看了过来。

陈野没说话。

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打发无聊夜班的事,声音故意放大:“你妈这边欠费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三。重症押金明早八点前必须补齐,不然床位要腾出来。”

陈野问:“今天下午谁通知停药?”

女人嗤笑一声:“小伙子,别一上来就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你们家没钱,占着重症床位,后面还有病人排队呢。”

“谁通知的。”

女人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欠钱还有理了?”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二十多万,确实不少。”

“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拿得出来。”

“刚出狱就摊上这种事,难怪脸色这么吓人。”

陈野把身份证收回去,淡淡道:“把财务主任叫来。”

女人像听见笑话:“你以为财务主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句话,半小时前云顶酒店的保安也说过。

陈野没有再看她,拿出手机。

他拨通刘成的电话。

电话几乎一秒接起。

“陈先生。”

“仁和医院,王玉兰。”陈野道,“三分钟,清账。”

刘成那边安静了一瞬。

“明白。”

窗口女人听笑了:“三分钟?你以为拍电视剧呢?清什么账?二十六万你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陈野看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走过第一圈。

走廊另一边,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男人四十多岁,牌上写着“马敬,财务科主任”。

他看见陈野,眉头先皱起来。

“你就是王玉兰家属?来得正好。欠费通知已经下了,医院不是没给你们时间。再不缴费,我们只能按流程处理。”

陈野问:“什么流程?”

马敬推了推眼镜:“转出 ICU,停止部分非必要用药,保留基础护理。”

“她在抢救。”

“抢救也要考虑资源。”马敬语气很熟练,显然这套话说过很多遍,“你母亲这个情况,拖了三年,医学意义不大。我们理解家属心情,但医院不能无限垫付。”

陈野看着他:“赵家让你这么说的?”

马敬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冷笑:“你不要胡乱攀扯。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旁边收费窗口的女人嘴:“马主任,他刚才还说三分钟清账呢。”

马敬笑了。

“好啊。”他抬手看表,“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要么缴费,要么签字转出。”

陈野点头。

“你还有两分钟。”

马敬愣住:“什么?”

电梯门就在这时打开。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短发,妆很淡,身后跟着五六个人。她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净利落。

“谁是马敬?”

马敬下意识回头:“我是,你们是……”

女人亮出工作证。

“云顶医疗,合规审计部,沈知意。”

马敬脸上的笑僵住。

仁和医院是民营医院,三年前接受过云顶医疗的一轮。虽然云顶不管常经营,但云顶持有百分之三十一股份,还有一票否决权。

这件事普通病人不知道,马敬知道。

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沈知意没有和他寒暄,直接把平板递给身后工作人员:“调王玉兰全部账目。住院费、用药费、专项补助、慈善基金到账记录,一项项核。”

马敬脸色发青:“沈经理,这么晚突然审计,不符合流程吧?”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很讲流程吗?”

马敬噎住。

陈野站在一旁,没说话。

第一分钟,审计人员接入医院内网。

第二分钟,收费窗口的女人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分钟,沈知意把平板转向马敬。

“王玉兰名下确实显示欠费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三。”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走廊里的人听见,“但三个月前,沈氏慈善基金向仁和医院拨付过一笔专项救助款,金额五十万,备注是王玉兰长期治疗专项。”

走廊一静。

马敬额头冒汗:“这个……这个款项不是直接给病人的,是进入医院统筹账户……”

沈知意打断他:“同,你们又从统筹账户划出四十七万八千,转入康安医药渠道备用金。”

马敬脸色彻底变了。

“康安医药的实际控制人,是赵氏地产财务顾问的妻弟。”沈知意继续道,“马主任,你告诉我,这叫欠费?”

收费窗口里,那个女人已经不敢嗑瓜子了。

排队的人也听明白了。

有人低声骂:“拿人家救命钱转走,还家属补费?”

“这也太黑了。”

“刚才还一口一个流程。”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抱着病历袋的老人忽然把自己的缴费单攥紧了。

他刚才还觉得这是豪门恩怨,现在却不敢这么想了。

医院窗口前的事,从来不只砸在一个人身上。今天是王玉兰,明天也可能是任何一个排队等号的人。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单子。

上面贴着两张补缴条,一张是检查费,一张是床位费。

他儿子在普通病房躺了十六天,他每天从城西坐最早一班车过来,怕少带一张单子,怕窗口一句材料不齐。

刚才他还怕陈野把事闹大,耽误自己排队。

现在他忽然怕,自己这些天排的每一次队,也只是替别人把账补得更顺。

马敬强撑着:“这是财务安排,我不清楚具体……”

陈野终于开口。

“刚才谁说,三分钟后让我妈转出 ICU?”

马敬喉咙一紧。

陈野向前一步。

“现在三分钟到了。”

马敬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陈先生,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您母亲的治疗,我们医院一直很重视……”

“院长呢?”

“何院长今晚不在院内。”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身后跟着医务科、护理部、信息科一群人。

马敬看到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何院长……”

何承礼没有理他,直接走到陈野面前。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又看了一眼陈野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腰慢慢弯下去。

“陈先生,对不起。”

收费处窗口内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陈野从进医院到现在,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拿出一分钱。

可先是云顶医疗审计部冲进来,随后医院院长亲自道歉。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神一点点变了。

何承礼低声道:“王女士的抢救已经转入特护通道,所有费用由医院先行承担。欠费记录我马上让人撤销,专项款的问题,我会配合云顶医疗彻查。”

陈野看着他:“不是先行承担。”

何承礼一愣。

“她的钱已经有人付过。”陈野道,“把钱找回来。”

何承礼后背发凉:“是。”

陈野转头看向马敬。

“从现在开始,谁碰我妈的病房费用,谁碰我妈的病历,先通知我。”

马敬嘴唇发白:“陈先生,我……”

“你不用通知。”

陈野声音平静。

“你等调查。”

马敬腿一软,扶住了墙。

何承礼立刻吩咐:“暂停马敬职务,信息科封存王玉兰女士全部病历和账目权限。护理部,安排专人守 ICU。任何医嘱变更,必须由我签字。”

信息科主任连忙点头,打开电脑。

几秒后,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院长。”

何承礼皱眉:“怎么了?”

信息科主任声音发紧:“王玉兰女士的电子病历……有一部分被删改过。”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住。

陈野抬眼。

“哪一部分?”

信息科主任咽了口唾沫:“近七十二小时用药记录。原始记录被覆盖了三次,最后一次作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陈野记得那个时间。

那时,他正在云顶酒店。

赵景川把红包扔到他脚边。

何承礼脸色铁青:“谁的账号?”

信息科主任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院内医生账号。”

“是外部授权端口。”

“备注来源……沈氏慈善基金医药专线。”

沈氏慈善基金。

沈清雪家的基金。

陈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何承礼心里一寒。

陈野转身,朝 ICU 走去。

“先救人。”

他停了一步,又道:“账,也继续查。”

“从今晚开始。”

“一笔都别少。”

陈野走远后,收费处前的队伍安静了很久。

刚才那个抱着病历袋的老人忽然问窗口:“我儿子的救助款,也能查吗?”

窗口里的女人不敢答。

旁边几个家属跟着低头翻自己的缴费单。那些单子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汗,金额有大有小,却都是一个家里最不敢弄丢的东西。

老人把缴费单递出去时,手还在抖。

他不是想占谁便宜。

他只想知道,自己每天省下的那顿早饭,有没有真的进到儿子病床前。

这一晚,仁和医院的账本第一次不是躺在系统里。

它被人从窗口后面拖到了走廊灯下。

而陈野要查的,不只是王玉兰一个人的二十六万。

是所有被一句“流程”压得抬不起头的救命钱。

这口气,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也记住了。

包括窗口后面的人。

他们第一次不敢再说“按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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