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茶室,比上一次门口那场闹剧安静得多。
安静到不正常。
陈野走进沈家时,院子里的佣人全被撤了,客厅里没有沈国栋,也没有沈家那些惯会端着架子的亲戚。只有沈清雪站在玄关边,脸色发白,指尖掐着手机,像是一整夜没睡。
她看见陈野,下意识往前一步。
“我妈在茶室。”
陈野看了她一眼:“赵启山呢?”
沈清雪嘴唇动了动。
“半小时前走了。”
“他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沈清雪声音很低,“他们把门关了。我只听见我妈哭,还有一句……说不能让胶卷洗出来。”
陈野没有接话。
沈清雪急了:“陈野,我这次没有骗你。”
“你骗不骗,不靠说。”
他越过她,往里走。
沈家茶室在二楼靠南的位置,窗外是修剪得很齐的松柏。何秀兰坐在茶桌后面,穿着一身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面前摆着三只杯子。
一只在她手边,一只在主位,一只空着。
茶香很淡。
陈野刚进门,就闻见了一丝熟悉的涩味。
不是茶叶的涩。
是仁和医院药袋接头处那种冷的金属味,只是被桂花和陈皮压住了。
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沈家厨房端出来的那碗醒酒汤。
那天他从沈家离开前,沈清雪说他喝了酒,何秀兰便让佣人送来一碗汤。白瓷碗,浅金色汤面,碗沿也有一点桂花香。陈野那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沈家再冷,至少还留了几分体面。
现在想来,沈家给陈家人的东西,总是包着体面递过来。
一杯水,取走王玉兰的指纹。
一碗汤,压住他血检里的清白。
一杯茶,想换走墙里那只胶卷盒。
陈野看着茶水。
陈野看着杯沿那一点浅灰。
沈家把害人的东西端出来时,总喜欢用好杯子。
何秀兰抬头看他。
“你还是来了。”
陈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你要解释照片。”
何秀兰笑了一下,笑得很疲。
“陈野,你父亲当年不是完全无辜。他查了不该查的账,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母亲更倔,她明知道那件事会害死很多人,还非要把东西藏起来。”
沈清雪站在门口,脸色一变:“妈!”
何秀兰冷声道:“你闭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沈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陈野道:“说账。”
何秀兰看着他:“沈氏慈善基金,康安医药,赵氏西岸文旅,三年前本来就是一条线。你父亲查到的不是单笔挪用,是整条线的资金回流。那些钱进了哪里,他不该知道。”
“进了赵家?”
“不止赵家。”
茶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何秀兰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说,但照片和胶卷要交给我。”
陈野看着她:“你以什么身份要?”
“以一个还能救你母亲的人。”
沈清雪猛地抬头:“妈,你知道王阿姨的毒?”
何秀兰没有看她。
“我知道怎么让她停下来,也知道继续查下去,她会死得更快。”
陈野终于伸手。
不是去端茶。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细银针,针尖在杯沿内侧轻轻一沾。
针身没有变黑。
但靠近针尖的地方,浮出一圈淡灰色的水痕,像一层冷灰贴在银面上。
何秀兰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陈野把银针放在白瓷碟上。
“王玉兰的药里,也是这种东西。”
沈清雪脸上血色褪尽。
“妈,这是什么?”
何秀兰语气一下硬了:“只是安神茶。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能往坏处想。”
陈野道:“那你让沈清雪喝。”
沈清雪僵在原地。
何秀兰抬头,眼神尖了一下。
“你在我女儿?”
“你不也在我母亲。”
这句话落下,沈清雪像被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何秀兰教她泡茶。
杯口不能冲客人,水七分满,茶托要净。
那时她觉得母亲的手很稳,稳得好看。
可此刻,那只白瓷杯放在桌上,杯底贴着一点浅灰水痕。
沈清雪盯着何秀兰的手,忽然觉得冷。
何秀兰盯着陈野,嘴角的笑彻底没了。
“陈野,你别以为拿到一张照片、一盒胶卷,就能把江城掀了。三年前你进去了,三年后你一样可以再进去。”
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喝了这杯茶,我让你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你父亲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谁。”
陈野没动。
何秀兰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是想救你妈吗?你不是想翻案吗?陈野,你已经没有三年前那么年轻了。你该知道,硬碰硬最吃亏的永远是没的人。”
“我有。”
“陈家那栋破宅子?”
“账。”
陈野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里没有胶卷。
只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何秀兰的眼神还是变了。
她以为里面是胶卷。
这个变化很短,却足够。
陈野问:“王玉兰谅解书上的指纹,是不是你给的杯子?”
何秀兰沉默。
陈野继续道:“三年前她跪在沈家门外。你让人给她端了水,那只杯子后来送到鉴定中心。罗文昌已经认了。现在差你一句。”
沈清雪猛地转向何秀兰。
“妈,真的是你?”
何秀兰闭了闭眼。
“我只是给了一个杯子。”
沈清雪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何秀兰忽然拍桌,“我那时候只知道赵启山说,如果不交出去,沈家就完了!你爸那时候所有都压在赵家的担保上,银行天天催,我们拿什么活?”
陈野淡淡道:“所以你们拿王玉兰活。”
何秀兰呼吸急促。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嘴。
陈野没有给她退路。
“药呢?”
“药不是我下的。”
“谁让沈清雪签定向用药?”
何秀兰咬牙:“赵景川。”
“谁让沈氏慈善基金开医药专线?”
“赵启山。”
“谁把王玉兰的探视名单交给仁和?”
何秀兰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畏惧。
陈野道:“你。”
茶室门口,沈清雪捂住嘴。
她一直以为自己母亲最多是知道旧事,最多是被赵家胁迫。
可那一串答案摆出来,她才发现沈家不是被拖下水。
沈家很早就站在水里。
何秀兰忽然笑了。
“是我又怎么样?陈野,你能把我送进去吗?三年前你母亲喝过的杯子早就没了,探视名单是正常家属沟通,药是医生开的,签字是清雪签的。你要告,就把你曾经最爱的女人一起告进去。”
沈清雪脸色惨白。
何秀兰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扎陈野的地方,声音越发尖。
“你舍得吗?你当年为了清雪连牢都坐了,现在真能亲手把她送进去?陈野,你恨赵家,恨沈家,可你心里明白,清雪只是签了字。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太信赵景川。”
沈清雪抬起头,眼底刚亮起一点东西。
陈野却看都没看她。
“她懂不懂,证据说了算。”
那一点光立刻灭了。
何秀兰也愣住。
她本想拿旧情拖住陈野。
哪怕只拖住几分钟,也足够等赵家的人赶来。
可陈野没接那句话。
他甚至没有看沈清雪。
他拿起桌边一份沈家佣人排班表。
“三年前三月十六晚,给王玉兰端水的人叫刘梅。她现在在南郊养老院做护工。半小时前,云顶法务已经找到她。”
何秀兰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会找到她?”
“你们只删大账,不删小工资。”
陈野把排班表推过去。
“刘梅那天多拿了两百块加班费,走的是沈家厨房备用账。备用账上有你签名。”
陈野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杯底露出桌面上一个很小的黑点。
不是污渍。
是微型拾音器。
何秀兰的笑僵住。
陈野平静道:“我告谁,不用你教。”
他拿起牛皮纸袋,慢慢倒过来。
里面掉出一只空胶卷壳。
不是王玉兰藏在旧宅里的那只。
是一只旧货市场随手能买到的空壳。
何秀兰死死盯着那东西。
陈野道:“你刚才看见它,急了。”
何秀兰终于明白。
陈野不是来换胶卷的。
他从进门闻到茶味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现场。
何秀兰以为自己坐在沈家的地盘上,窗外是她修了十几年的松柏,楼下是沈家佣人,门外是沈家女儿,她就还能像三年前一样,把一只杯子递出去,把责任留给别人。
可陈野没有接杯。
他把杯子变成了证据。
沈家最擅长的体面,在这一刻变成最清楚的供词。
“你诈我。”
“你不心虚,诈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云顶法务,还有周砚。
周砚举了举手机。
“何太太,声音挺清楚。杯子、探视名单、药线,三样齐了。”
何秀兰猛地站起来。
“这里是沈家!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晚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
她走进茶室,手里拿着一份授权函。
“沈氏慈善基金正在接受云顶医疗和审计复核。涉及王玉兰女士专项救助款、康安医药配送链及三年前谅解书取证过程。何女士,你刚才的谈话已经进入证据保全流程。”
何秀兰脸色一寸寸变白。
她猛地看向沈清雪。
“是你放他们进来的?”
沈清雪没有躲。
她看着桌上那杯茶,声音发哑。
“妈,你到底还想害多少人?”
何秀兰扬手就要打她。
陈野抬手,抓住她的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让何秀兰动不了。
“这一巴掌,留着给王玉兰道歉。”
何秀兰挣不开,眼睛里忽然涌出怨毒。
“陈野,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录音有用?你本不知道你碰的是谁的账!”
她话音刚落,周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正在上传的录音进度从百分之八十三跳到零。
文件名变成一串乱码。
下一秒,云顶法务平板上的保全页面也弹出红色提示。
外部权限覆盖。
原始音频不存在。
周砚脸色变了。
“不对,我手机没联网。”
林晚棠立刻低头作,眉头一点点皱紧。
“车载备份也没了。”
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何秀兰显然也没料到。
她看着那几个屏幕,先是愣住,随即像抓住救命绳一样笑了起来。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碰的账。”
陈野看着平板上的红字。
红字下面,又跳出一行极小的系统记录。
清除完成。
来源未知。
陈野缓缓抬眼。
“有人不想让你把话说完。”
何秀兰的笑声戛然而止。
窗外风声更冷。
那杯茶还在桌上,水面没有半点波纹。
可陈野知道,沈家茶室外,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刚刚伸进了他们所有人的证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