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的手抖得很轻。
可正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顾明礼跪在地上,嘴角还带着血,眼里却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他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越是逃不掉,越想看顾青山和陈野一起变脸。
“爸,你不敢说?”
顾明礼笑出声。
“那我替你说。秦无涯死前让顾家保管过一把钥匙,木盒第二层七把钥匙里最重要的一把。你以为藏得很好,可惜顾家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顾家。”
顾青山猛地抬手,又停住。
那一巴掌没落下。
因为顾明礼说的是真的。
陈野看着顾青山:“钥匙在哪?”
顾青山慢慢低下头。
“三年前,秦老让人送来一只密封铁匣,里面只有一句话:等少主出狱,开木盒第二层前,顾家交还陈宅钥。”
“后来呢?”
“后来铁匣失窃。”顾青山声音发涩,“那晚顾家祠堂失火,只烧了偏房,没伤人。我以为是意外。第二天清点,铁匣没了。”
顾明礼嗤笑:“意外?当然不是意外。”
顾青山盯着他:“是你?”
“是我。”顾明礼终于不装了,“可我只是递了消息。真正拿走钥匙的人,你们惹不起。”
陈野问:“谁?”
顾明礼闭嘴。
他笑得更阴:“你不是能查吗?自己查。反正没有那把钥匙,木盒第二层打不开。秦老留下的东西,你一辈子只能看第一层。”
正厅里一阵沉默。
顾家人脸色复杂。
有人愧疚,有人惊惧,也有人暗暗松气。仿佛只要木盒打不开,陈野就还不是那个真正能调动秦无涯旧部的人。
陈野没有说话。
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取出黑色木盒。
木盒落桌的声音很轻。
顾青山却站了起来。
顾安、林晚棠、周砚,还有随行的几名云顶旧部,全都看向那只木盒。
第一层已经打开过。
里面放着云顶最高权限章和银针匣。
陈野取出权限章,又取出针匣。木盒第一层空了下来,盒底露出一圈极细的凹痕。
顾明礼冷笑:“没钥匙,开不了。”
陈野拿起银针匣。
针匣底部有一最短的钝针,不用于救人,也不用于验毒。秦无涯在监狱里曾经拿着这钝针敲过陈野手背。
“记住,真正的锁,不怕没钥匙。”
“怕的是人以为钥匙只有一种。”
陈野把钝针进盒底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咔。
木盒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顾明礼的笑僵住。
第二层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块黑色绒布,绒布上排着七道钥槽。
六枚旧铜钥匙静静躺着。
第一道钥槽空着。
钥槽下面刻着两个字。
陈宅。
顾青山脸色煞白:“真的少了……”
陈野看着那道空槽。
很快,他伸手把绒布掀起。
绒布背面贴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是秦无涯的字。
人可以偷钥匙,偷不走门。
陈宅之钥,不在匣中,在门中。
顾明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可能……”
陈野把纸放到桌上。
顾青山怔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眼眶发红。
“秦老早知道顾家会出事。”
“他不是信不过顾家。”陈野道,“他是信不过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顾家每个人心口。
顾明礼忽然扑过来,想抢那张纸。
顾安一把按住他。
陈野没有看顾明礼,只拿起剩下六枚钥匙。
每一枚钥匙尾端都刻着字。
云账。
仁和。
康安。
长澜。
南浦。
青印。
周砚看得眼睛发亮:“这是证据点?”
林晚棠道:“更像资产和账本节点。”
顾青山撑着拐杖,低声道:“秦老当年手里不止云顶。云顶是明面上的壳,真正的账分在七处。陈宅管源头,云账管债权,仁和管医药,康安管药流,长澜管物业和旧档,南浦管资金,青印管鉴定和印章。”
周砚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我们这几天撞上的每一条线,都在钥匙里?”
顾青山点头:“不是撞上,是秦老早就算到你们会走到这里。”
正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林晚棠看着那六枚钥匙,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父亲以前说过,秦老做局,从来不是为了赢一场。他会先把路埋好,等该走的人自己走进去。”
顾明礼忽然抬头:“你们真以为这是保护?这是把你们都绑上陈家的船!秦无涯死了还要拖人下水,他才是最狠的那个!”
陈野看着顾明礼。
“他说得有一半对。”
所有人一怔。
陈野把钥匙放回绒布上。
“秦老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效忠我。”
“是为了让欠账的人,没地方躲。”
林晚棠第一个站直。
“云顶林家,认账。”
沈知意从门外进来。她刚从仁和医院赶来,白衬衫袖口还沾着消毒水味。
“云顶医疗,认账。”
顾安低头。
“顾家安保,认账。”
周砚靠在门边,举了举相机:“我不是秦老旧部,但我这支笔被他们按在地上三年。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
有负责法务的许问渠,有负责旧档的长澜物业老经理,有从云顶金融赶来的风控主管冯照海。
他们没有喊口号。
只是一个个报出名字和职责。
陈野看着这些人。
他终于明白,秦无涯留给他的不是一群会跪下喊少主的人。
是一套还能运转的清算系统。
顾明礼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用“少了一把钥匙”击碎顾家的信心,却没想到木盒第二层打开后,跪下的人少了,站出来的人反而多了。
就在这时,顾明礼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加密号码。
顾明礼像抓住最后一绳子,喊道:“他们会救我!陈野,你现在放我,我可以让他们停手!”
陈野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
对面还是那道经过处理的声音。
“顾明礼不能交出去。”
陈野道:“理由。”
“他知道得太多。”
“那你来带。”
对面笑了一声:“陈先生,打开第二层不代表你能用第二层。钥匙在你手里,门未必认你。”
陈野看向那枚刻着“青印”的钥匙。
“你说的是鉴定中心?”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这一秒就够了。
周砚立刻低声道:“他慌了。”
陈野把电话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罗文昌供出来的商会电话、顾明礼的物流调度、康安仓库的 J-07,今晚都会封进青印节点。”
对面声音冷了:“你敢?”
陈野拿起“青印”钥匙,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让鉴定中心先封你们的印。”
电话被挂断。
顾明礼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断了。
冯照海当场打开电脑。
“青印节点我可以先做冻结申请。鉴定中心三年前和赵家、沈家有关的所有痕迹物证委托,会被列入异常清单。”
许问渠推了推眼镜:“我补一份司法保全申请,连同罗文昌供述、顾明礼录音和康安仓库照片一起递。对方今晚想捞顾明礼,正好证明顾明礼有价值。”
周砚笑了:“他们打电话来救人,我们反手把电话也装进证据袋。这个我喜欢。”
顾青山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动起来,终于意识到秦无涯留下的不是遗产。
是战场。
而陈野不是来继承风光的。
他是来点名的。
点到谁,谁就要把三年前藏起来的账吐出来。
没人能再装睡。
顾家正厅里的灯很亮,亮得每个人脸上的犹豫都藏不住。
也亮得顾明礼无处可躲。
他终于知道自己赌输了。
输得很彻底,也很难看。
陈野把钥匙一枚枚收好。
“第一把,陈宅。”
顾青山撑着拐杖,忽然跪了下去。
“顾家失钥,顾家有罪。”
顾安跟着跪下。
正厅里,顾家人陆续跪下。
顾明礼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再也笑不出来。
陈野看着满厅跪下的人,声音很淡。
“顾家欠的,不是我。”
“是我妈,是秦老,也是你们自己立过的规矩。”
顾青山额头触地。
“顾家愿清门。”
陈野点头。
“那就从顾明礼开始。”
顾明礼猛地抬头:“陈野,你不能把我交出去!我知道商会的线,我能换命!”
陈野看着他。
“你不是换命。”
“你是还账。”
顾明礼的脸彻底白了。
顾青山闭上眼。
“顾安。”
“在。”
“把顾明礼交给云顶法务。顾家内部所有物流、安保、物业账号,从今晚开始封存复核。参与康安仓库运输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江城。”
顾安低头:“是。”
顾明礼终于慌了:“爸!”
顾青山没有看他。
“我给过你机会。”
顾明礼被拖出去时,正厅里没人替他说话。
这比任何耳光都狠。
刚才那些心里摇摆的人都明白了,顾家从这一刻开始不是站队,而是清门。
陈野把木盒合上,起身往外走。
周砚追上来:“去哪?”
陈野看向夜色深处。
“陈家旧宅。”
顾青山抬头,声音发颤:“少主,旧宅现在在赵家手里。”
陈野脚步不停。
“那就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