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 的门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
陈野站在门口,隔着一层玻璃,看见王玉兰躺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她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氧气面罩扣住半张脸,监护仪上的心率线一下一下跳得很轻。
三年。
他在监狱里想过很多次见到母亲的场景。
她会骂他傻,会摸着他的脸哭,会问他这三年有没有吃苦。她总是这样,自己过得再难,开口先问别人。
可现在,她闭着眼,连喊他一声“小野”的力气都没有。
陈野的手落在玻璃上。
指尖很稳。
眼底却冷得吓人。
何承礼跟在身后,不敢催,只低声道:“陈先生,抢救医生在里面。王女士今晚出现两次休克,血压降得很快,我们用了升压药,情况暂时稳住了。”
陈野问:“毒检结果呢?”
“初筛只提示异常代谢物,具体还要送检。”何承礼顿了顿,“正常流程至少要二十四小时。”
陈野转头:“她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何承礼额头冒汗。
这话他没法接。
ICU 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主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
“院长,这位就是家属?”
何承礼介绍:“孟主任,王女士家属,陈先生。”
孟长河是仁和医院重症科主任,平时说话很有分量。他看了陈野一眼,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冷淡。
“病人基础情况很差,肝肾功能都不好。今晚的休克,不排除长期多器官衰竭引起。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陈野看着他:“她不是器官衰竭。”
孟长河皱眉:“你是医生?”
“不是。”
“那就不要随便判断。”孟长河声音沉了些,“我理解你着急,但医学不是靠感觉。病人住院三年,指标一路下滑,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
陈野走进 ICU。
护士下意识想拦,何承礼立刻摆手。
“让陈先生进去。”
孟长河脸色更难看:“院长,ICU 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家属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影响抢救。”
陈野已经走到病床边。
王玉兰手背上着留置针,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透明药袋挂在架子上,标签贴得很整齐。
陈野没有先看监护仪。
他看的是输液管接头。
接头处有一圈极淡的黄痕,像水渍后的边。普通人不留意,本看不出来。
他抬手,轻轻捻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药液。
孟长河忍不住呵斥:“你什么?不要乱碰无菌管路!”
陈野把指腹放到鼻尖。
很淡的苦味。
还有一丝铁锈味。
他眼神一沉。
“这袋药什么时候换的?”
护士愣了愣:“十分钟前,按医嘱补的营养液。”
“谁开的医嘱?”
护士看向孟长河。
孟长河皱眉:“我组里的住院医开的,常规支持治疗。”
陈野直接拔下药袋。
护士惊呼:“你疯了?病人还在输液!”
孟长河怒道:“保安呢?把他带出去!”
何承礼也吓了一跳:“陈先生……”
陈野把药袋举到灯下。
透明药液在灯光里晃了晃,袋底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絮状沉淀。
“常规营养液会有沉淀?”
孟长河脸色微变。
他接过药袋,看了几眼,嘴上仍硬:“可能是低温析出,也可能是输液前摇晃不充分。单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陈野拿起旁边托盘里的空针管。
护士想拦,却被何承礼一个眼神止住。
陈野抽了半管药液,滴在一次性纱布上,又从帆布包里取出黑色木盒。
何承礼看得心头一跳。
木盒第一层放着云顶权限章。
陈野没有碰那枚章,而是打开侧边一条暗格。
暗格里,是一只窄长的银色针匣。
针匣很旧,边角有细小划痕,里面并排放着九银针。每针尾都刻着极细的纹路。
这是秦无涯留给他的第二件东西。
监狱里那个老头曾经说过:“医术这东西,救人是本分,识人心才是难事。药能治病,也能人,区别只在谁动了手。”
陈野取出最细的一针,针尖蘸过药液。
银针入液不过三秒,针尖慢慢泛出一层青灰。
孟长河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
陈野看着他:“现在能说明什么?”
ICU 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何承礼脸色彻底白了。
“立刻停用这批药。封存药袋、管路、针头,所有参与换药的人留下配合调查。”
孟长河额头出汗:“院长,银针验毒没有现代医学依据,不能凭这个定性。”
陈野看了他一眼。
“那就做快检。”
何承礼立刻道:“检验科!”
十分钟后,检验科的人推着便携设备赶到 ICU 外。药液样本、输液管残液、王玉兰血样同时送检。
等待结果的十几分钟,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孟长河站在墙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解释,却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
陈野坐在病床边,握住王玉兰冰凉的手。
她手背上全是针孔。
有新的,也有旧的。
旧针孔颜色发暗,沿着血管一串排开。陈野看着那些针孔,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王玉兰连夜背他去诊所,输液时一直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说小野不怕,妈在。
现在轮到他握住这只手。
他低头,声音很轻:“妈,我回来了。”
王玉兰眼皮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
陈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看向护士。
“她这三年,一直这么换药?”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眼眶有些红。她看了看孟长河,又看了看何承礼,最后小声道:“不是。王阿姨以前情况还可以,偶尔能醒,还会跟我们说话。大概两个月前开始,换了一批药,之后她就越来越睡。”
孟长河猛地看向她:“小梁,你不要乱说!”
小护士吓得一抖。
陈野问:“谁换的药?”
小护士咬着唇:“药房统一配送,说是沈氏慈善基金定向采购,病人不用额外付费。我们只是按医嘱执行。”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声音更低。
“王阿姨以前醒的时候,会把早餐里的鸡蛋留着,说等儿子回来给他补补。”
小梁护士眼眶发红。
“我们都劝她,说鸡蛋放不了那么久。她就笑,说那就先记着。”
陈野站在病床旁,手指没有动。
可何承礼看见,他握着针匣的那只手,骨节一点点绷紧。
这不是病房里一句闲话。
这是王玉兰在昏睡之前,最后还能留给儿子的东西。
沈氏慈善基金。
又是这六个字。
检验科主任这时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初筛报告,声音发紧:“院长,样本里检测到异常金属络合物,浓度不高,但长期使用会造成肝肾损伤、神经抑制,表现出来很像慢性衰竭。”
何承礼一把接过报告。
孟长河脸色灰败:“不可能……药房配送都有记录,怎么会……”
陈野没有理他,伸手按住王玉兰手腕。
脉搏细弱,沉而涩。
毒入得深,但还没到断的时候。
他抬头:“我要一间无菌作室,热水,酒精灯,三套新针管,葡萄糖,生理盐水,还有她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用药样本。”
孟长河本能反对:“你要做什么?病人现在经不起折腾!”
陈野看着他:“她经得起你们继续下药?”
孟长河被堵得说不出话。
何承礼咬牙:“按陈先生说的办。”
半小时后,临时作室里,王玉兰被转到净病床上。陈野洗手,消毒,取针。
他的动作很慢,却稳得不像第一次做。
第一针,落在腕侧。
第二针,落在颈下。
第三针,刺入口旁寸许。
旁边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鸣响,护士脸色一变:“心率上来了!”
孟长河冲上前,看见屏幕上原本低平的心率曲线开始一点点恢复,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什么针法?”
陈野没回答。
第四针落下,王玉兰喉间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咳。
她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护士吓得后退:“吐血了!”
陈野声音平稳:“拿盆。”
小梁护士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把弯盘递过去。
王玉兰又咳了两声,吐出的血颜色渐渐转浅。监护仪上的血压从危险区一点点抬了上来。
何承礼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他从医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抢救,也见过所谓民间高手招摇撞骗。
可眼前这一幕,他没法解释。
十分钟后,王玉兰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陈野收针,把针尖一擦净,放回针匣。
病床上,王玉兰睫毛颤了颤。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小野……”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野俯身,握住她的手。
“我在。”
王玉兰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看了他很久,眼神涣散,却一点点认出来。她像是想数清他的眉眼,想看看这三年有没有把他饿瘦、打坏、磨弯。可氧气面罩压着她的呼吸,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三年牢狱,满城羞辱,赵家婚礼上的红酒和掌声,到了母亲这里,都不重要了。
她只怕他又为了自己低头。
陈野忽然明白,婚礼上泼出去的那杯酒,只洗了赵景川的脸。
真正该洗的,是这三年来压在母亲喉咙里的那口气。
那口气不吐出来,她醒了也还是困在那场雨里。
这一回,他在。
她像是想摸他的脸,却抬不起手,只能断断续续道:“别……别去求他们……妈不治了……你别再给他们跪……”
陈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那一夜,母亲果然什么都记得。
她从昏迷里挣出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还能不能活,而是怕儿子再低头。
“没人能让我跪。”他低声道,“以后也不会。”
王玉兰还想说什么,眼皮又沉沉合上。
何承礼看了一眼监护仪,压低声音:“陈先生,王女士暂时脱离危险了。”
陈野站直。
“暂时。”
他低头替王玉兰把被角掖好。
那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刚才在婚礼上抽过赵景川两个耳光的人。
母亲睡着了。
他所有的狠,才终于有了地方收起来。
他拿起那袋被封存的药液。
药袋标签上,生产批号被磨掉了一小块。右下角贴着配送码,扫码记录显示来源为康安医药。
而康安医药的上游供货备注里,有一行小字。
沈氏慈善基金定向药品。
这一行字很轻,轻得像医院系统里随手填上的备注。
可它落在陈野眼里,比赵景川婚礼上丢在他脚边的红包更脏。
红包只是羞辱。
这袋药,是把羞辱灌进母亲血管里。
陈野把药袋递给沈知意。
“查这批药。”
沈知意点头:“已经让人追了。”
不到五分钟,她手机响了。
她接完电话,脸色变得很冷。
“陈先生,药源查到了。”
陈野看向她。
沈知意道:“这批药不是正常采购,是沈氏慈善基金两个月前捐赠给仁和医院的‘特殊关怀用药’。”
她停了一下。
“签收人,是沈清雪。”
陈野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江城的灯很亮,亮得像什么脏东西都能藏住。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清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陈野,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我真的可以解释……”
陈野打断她。
“明天早上九点。”
“沈家门口。”
沈清雪愣住:“什么?”
陈野声音很轻。
“把你们沈家能说话的人,都叫出来。”
“我去问一件事。”
“谁动了我妈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