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司法鉴定中心在城南。
灰白色大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司法鉴定,一块写着痕迹物证。来这里的人很少有笑脸,进出都低着头,像手里拿着的不是材料,而是一截没埋净的旧事。
陈野到的时候,沈清雪已经等在门口。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抱着一块会烫人的铁。
周砚也来了,脖子上挂着相机,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我查过了。”他把手机递给陈野,“三年前这份谅解书的鉴定经手人叫罗文昌,痕迹科主任。很巧,昨天晚上他突然申请休假。”
陈野看了一眼:“人呢?”
“还在江城。”周砚冷笑,“高铁票买了两张,一张去省城,一张去南边。障眼法挺朴素。”
他又把一张照片划出来。
照片里,罗文昌戴着鸭舌帽,从鉴定中心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拍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我找朋友调的街口监控。”周砚道,“这老头昨晚本没休假。他是回中心拿东西,然后又从后门走。要不是你们封存得快,那份原始比对图谱估计已经没了。”
沈清雪看着照片,声音发颤:“他为什么还敢回来?”
周砚道:“人做亏心事,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想把能咬自己的东西拿净。跑远了也怕半夜被人敲门。”
陈野看向那只公文包。
“包里有原件。”
“我也这么猜。”周砚把手机收回,“所以今天不是来求他们鉴定,是来堵人。”
林晚棠从车上下来。
“云顶法务已经申请复核,但鉴定中心以材料需走流程为由,暂时不接。”
沈清雪脸色一白:“不接?”
周砚看着她:“沈小姐,你不会以为拿着东西来,别人就会主动告诉你真相吧?”
沈清雪低下头。
陈野走上台阶。
门口保安拦住他:“请问有预约吗?”
“罗文昌。”
保安眼神一变:“罗主任休假了。”
“那找能说话的人。”
保安皱眉:“这里不是随便闹事的地方。”
周砚举起相机:“这句话不错,再说一遍,我拍个素材。”
保安脸色难看。
大厅里,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牌上写着副主任:高明远。
“陈先生是吧?”高明远笑得很客气,“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要复核三年前材料,可以走正式流程,提交申请,等待排期。”
陈野问:“多久?”
“一般三十个工作。”
沈清雪急了:“三十天?这份材料可能是伪造的!”
高明远笑容不变:“沈小姐,是否伪造,需要鉴定结果,不是家属主观判断。”
周砚嗤了一声:“结果要三十天,罗文昌今天就能出城。”
高明远脸色微沉:“周记者,说话要负责。”
陈野把谅解书放到前台。
“今天复核。”
高明远摇头:“不合规。”
陈野看着他:“三年前王玉兰住院记录显示,她右手拇指因外伤包扎,不能按压完整指纹。谅解书上的指纹,却是右手拇指。”
高明远一怔。
沈清雪猛地看向陈野。
周砚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孙成海说王玉兰在车祸现场后,陈野让沈知意调了三年前王玉兰最早的入院记录。
那份记录里,王玉兰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玻璃划伤,清创后包扎。按理说,当晚和次都不可能留下清晰指纹。
可谅解书上的红色指纹,饱满、完整,甚至连斗纹细节都清楚。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是提前采好的。
高明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陈先生,这些都只是推测。”
“所以复核。”
“我说了,要走流程。”
林晚棠递上一份文件。
“流程已经走了。云顶法务作为关联案件证据保全申请方,要求鉴定中心协助封存原始样本、比对图谱和经手人记录。法院回执在这里。”
高明远接过文件,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云顶动作这么快。
周砚在旁边补刀:“高主任,你要是不接,我就发一篇《三十天后,指纹主任已经在外地》。”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想拿前台的谅解书原件。
林晚棠先一步按住文件袋。
“高主任,材料由我们携带,现场复核,复核全程录像。任何离开视线的环节,我们都会视为证据污染。”
高明远脸色难看:“你这是不信任鉴定中心。”
林晚棠道:“三年前我们已经信任过一次。”
高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砚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我也录像。你们要是清白,正好还你们名声。”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有再伸手。
这时,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向那只文件袋,眼神里不再只是看热闹。
三年前的旧案,忽然从卷宗里走出来,站到了他们面前。
没人再催流程。
连前台打印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复核室在三楼。
玻璃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都被隔断。工作人员戴上手套,将谅解书平铺在作台上,用高清扫描仪采集指纹图像。
沈清雪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份材料。
三年前,她只签了名。
赵景川说,这是为了让陈野少受牵连,也是为了沈家脱身。她不敢问太多,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承担不起。
现在答案就在她眼前。
一寸一寸,被灯光照出来。
半小时后,技术员低声对高明远说了几句。
高明远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野问:“结果。”
高明远沉默。
周砚举起相机:“高主任,镜头在呢。”
高明远咬牙:“初步看,谅解书上的指纹存在转印痕迹。”
沈清雪身体晃了一下。
“转印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道:“不是本人现场按的。有人用提前取得的指纹样本,转印到纸上。”
沈清雪捂住嘴。
陈野声音很平静:“和王玉兰本人指纹比对呢?”
高明远看向技术员。
技术员不敢看他,只低声道:“纹线特征有部分一致,但边缘压力分布异常,油墨渗透方向也不符合现场按压。更像用胶膜或硅胶载体二次转印。”
周砚眼睛亮了。
“能出书面意见吗?”
高明远额头冒汗:“初步意见可以,但正式报告……”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高主任,罗主任回来了。”
罗文昌是被两个年轻人扶进来的。
他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见陈野,脚步一顿。
高明远像看见救星:“老罗,你来得正好。三年前这份谅解书,是不是你经手的?”
罗文昌嘴唇抖了抖。
“是。”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转印痕迹?”
罗文昌没有解释。
他忽然跪了下去。
复核室里所有人都愣住。
罗文昌把公文包推到陈野脚边,声音嘶哑:“陈先生,我错了。我当年只是收钱办事,我不知道后来会死人。”
沈清雪脸色惨白。
陈野看着他:“谁给的钱?”
罗文昌低着头:“赵家。”
“谁拿来的指纹?”
罗文昌喉咙滚动:“沈家。”
沈清雪猛地后退一步:“不可能……”
罗文昌从包里拿出一张旧收据和一枚封存袋。
封存袋里是一张泛黄的指纹采样膜。
“王玉兰当年跪在沈家门口后,被你们家保姆扶过一次。”罗文昌声音越来越低,“她喝过一杯水,杯子被送到我这里。我用杯上的指纹做了转印。”
沈清雪的脸上再没有血色。
她想起那把从门里递出去的伞。
想起保姆端出去的那杯水。
原来那天沈家不是没有开门。
他们开过。
只是为了拿王玉兰的指纹。
陈野看着罗文昌。
“你刚才说,不知道后来会死人。”
罗文昌浑身一颤。
陈野俯身,声音很轻。
“谁死了?”
罗文昌猛地抬头,又立刻闭嘴。
那一瞬间的恐惧,比刚才认假指纹时更重。
陈野看得出来,罗文昌怕的不是赵家。
赵家能给钱,能压人,能让他丢工作,甚至能让他坐牢。
可让他听到“谁死了”三个字就闭嘴的,是更深的东西。
周砚也察觉到了。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低声道:“三年前车祸卷宗里,官方死亡人数是一人,赵家司机。但我当时听过另一个说法,现场抬走的不止一个。”
沈清雪猛地看向他:“不止一个?”
周砚没有回答。
陈野看着罗文昌:“你们把谁从卷宗里删了?”
罗文昌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吐。
沈清雪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她第一次害怕答案不是“赵家害了陈野”,而是沈家也在那场车祸之后,亲手帮人埋掉了什么。
那种冷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她开始不敢回想母亲那晚的表情。
罗文昌跪在地上,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砸到地毯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只要承认假指纹,就能把罪停在技术层面。
一枚采样膜,一份转印报告,一笔赵家的钱。
这些东,但还能解释成贪。
可陈野问“谁死了”时,他才知道对方真正要撬开的不是那枚指纹,而是指纹后面那场被改写过的车祸。
罗文昌三年前见过那份临时材料。
凌晨送来的,纸角带着雨水,签收人催得很急,只让他确认王玉兰指纹能不能套进谅解书和授权书。他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人还没醒就要补这么多材料。
送材料的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威胁,没有怒意。
只是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时换掉的工具。
第二天,车祸卷宗里少了一页。
第三天,罗文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
现在陈野站在他面前,把那句话重新问出来,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忘了。
他只是一直不敢想。
不敢想,就可以继续上班,继续拿鉴定中心的工资,继续在别人求他加急报告时摆出一副专业模样。
可那枚假指纹不是贴在纸上就完了。
它贴到了王玉兰的病床边,贴到了陈野的判决书上,也贴到了沈清雪这些年自欺欺人的旧情里。
罗文昌终于明白,今天不是自己把旧事交出来。
是旧事找上了他。
它不再躲在档案柜里,不再躲在沈家的杯子里,也不再躲在赵家的钱后面。
它站在陈野眼前,要一个名字。
也要一个当年亲手盖章的人。
谁都别躲。
罗文昌跪在墙边,脸色灰得像旧纸。
他终于知道,假指纹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骗过系统。
是骗过一个母亲。
王玉兰拿着那份谅解书去求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章是真的,指纹是真的,流程是真的。
只有她不信。
一个不懂鉴定的女人,硬是抱着那份纸跑了半个江城。
最后跑到膝盖肿起来,也没人听她。
现在,那份纸开始反咬回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
只有一行备注。
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