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旧宅在江城西岸。
那片地方以前不算繁华，背靠老巷，前面是窄窄一条青石路。陈野小时候，王玉兰常坐在门口剥豆子，陈父会在院子里修一张老木桌，风一吹，桂花落满水缸。
陈野还记得父亲修门环的那天。
他蹲在旁边问，门坏了为什么不直接换新的。
陈父拿锉刀磨着铜环，笑着说：“旧门认人。小野，以后不管你走多远，回家时摸一下门环，它就知道是你。”
现在那条路被围挡拦住。
围挡上喷着赵氏地产的广告。
西岸文旅示范区。
陈野站在围挡前，看着“赵氏”两个字，眼神平静。
周砚扛着相机下车，骂了一句：“把别人家祖宅圈进里，名字还起得这么雅。”
林晚棠低头看资料。
“陈家旧宅三年前被纳入旧城改造。产权流转经过三家公司，最后落到赵氏旗下的西岸文旅公司名下。流程表面完整，但第一份转让协议的签名时间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协议签署期，是你入狱第三天。”
陈野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人在看守所，王玉兰跪完沈家后病倒，陈家亲友散尽。谁能代表陈家签字，答案不难猜。
围挡门口站着十几个保镖。
领头的人见他们靠近，抬手拦住。
“这里是赵氏工地，闲人免进。”
围挡里还有施工灯亮着。
几台挖机停在院墙外，铲斗上沾着新泥。旁边的公告牌写着“危旧房拆除，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公告落款是西岸文旅公司，期却是今天早上。
林晚棠看了一眼公告。
“临时补的。”
周砚立刻拍照：“昨天还没有？”
“没有。”林晚棠道，“赵景川知道我们会来旧宅，所以先补一张拆除公告。等旧宅一拆，里面有什么都能说成施工损毁。”
陈野看着那张公告。
赵家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一直有人盯着木盒第二层。
顾安上前：“让开。”
领头保镖看见顾安，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硬起来：“顾家也不能乱闯赵氏工地。上面交代了，今晚谁来都不让进。”
陈野问：“上面是谁？”
保镖冷笑：“陈野是吧？赵董说了，你要来，可以，让你在门口等。他半小时后到。”
周砚举起相机：“赵董架子挺大，占人家宅子，还让主人等？”
保镖脸色一沉：“拍什么？删了。”
周砚笑了：“我这人手抖，越让我删越容易发。”
保镖刚要上前抢相机，陈野已经迈步。
“我不等。”
保镖伸手拦。
陈野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折。
保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身后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
顾安带来的人迎上去。
没有乱打。
顾家安保做事很稳，缴械、压制、控制现场，动作净。不到一分钟，赵氏那边的人全部被按在围挡旁。
工地里面有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
陈野推开铁门。
门后不再是陈家的院子。
外墙被拆了一半，桂花树还在，却被红色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院子里堆着钢管和水泥袋，陈父以前修过的那张木桌只剩一条腿，被人扔在角落。
陈野站了很久。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周砚也放下相机。
有些东西拍下来是证据。
有些东西，拍下来太残忍。
陈野看见墙角那截断掉的木桌腿。
桌腿上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量身高时，陈父用铅笔在桌边划下的线。王玉兰嫌划在门框上不好看，陈父就笑着说，那划在桌上，以后小野长高了，吃饭时也能看见。
后来陈家出事，桌子没能留下。
赵家的人把它拆成木料，扔在水泥袋旁边。
陈野没有弯腰去捡。
他怕自己一弯腰，压了三年的那口气会从喉咙里冲出来。
陈野走到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树上的红字。
油漆还没透。
像血。
就在这时，几辆车停在围挡外。
赵景川下车。
他脸上的肿还没消，眼里却又有了底气。身后跟着几个西装男人，还有一个拿着文件夹的中年人。
“陈野，你还真敢闯。”
陈野没有回头。
赵景川走进院子，看到被按住的保镖，脸色一沉：“顾家现在连赵氏都敢动了？”
顾安道：“这里原本姓陈。”
赵景川笑了：“原本？顾安，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说这种幼稚话？产权证上写的是赵氏西岸文旅。法律认现在，不认原本。”
他身边中年人立刻打开文件夹。
“陈先生，这是旧宅转让协议、拆迁补偿确认书、土地整理备案和施工许可。流程齐全。你如果有异议，可以，但不能擅闯工地。”
林晚棠接过复印件看了几眼。
“签字人是谁？”
中年人道：“王玉兰女士授权代理人，沈国栋。”
周砚眼睛亮了：“沈清雪她爸？”
赵景川脸色微变。
中年人也意识到说快了，立刻补充：“当年沈家与陈家有姻亲关系，王女士病重，由沈先生代为处理部分事务。”
陈野终于回头。
“授权书呢？”
中年人翻文件的手顿了顿。
“原件在档案室。”
陈野看着他。
“拿来。”
中年人额头的汗更多了。
林晚棠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公章处。
“西岸文旅的备案章，是三年前三月二十启用。可这份转让协议上的备案期，是三月十八。”
中年人脸色一白。
周砚凑过去看，吹了声口哨：“章还没启用，文件先盖上了？赵氏这是会预言？”
赵景川脸色难看：“复印件模糊，看错了也正常。”
林晚棠抬眼：“那就拿原件。”
赵景川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野终于明白，秦无涯为什么把第一把钥匙留在门中。
因为这座宅子不是单独一处旧房子。
它是赵家造假链的起点。
林晚棠把复印件递给云顶法务。
“备案章、授权书、转让协议，全部列入权属争议。通知银行，西岸文旅抵押物存在重大瑕疵。”
法务点头：“马上办。”
赵景川听见“银行”两个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陈野每走进一个地方，都会把那地方从赵家的资产变成赵家的债。
旧宅也是。
而这笔债，利息很重。
重到赵家过去三年吃进去的每一寸地，都可能被重新量一遍。
谁也别想少还。
赵家更不行。
尤其不行。
赵景川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让拿就拿？”
陈野抬眼：“林晚棠。”
林晚棠拿出一份文件。
“西岸文旅曾以陈家旧宅所在片区作为抵押物，向云顶金融申请过过桥资金。因原始产权链存在争议，云顶有权要求方提供全部原始授权文件。赵少，十分钟。”
赵景川脸色变了。
又是合同。
又是云顶的账。
他现在听见“云顶”两个字就头疼。
中年人额头冒汗，低声道：“赵少，原件确实不在这。”
陈野走到旧宅大门前。
门已经被拆掉一扇，剩下半扇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环生锈，下面有一道细小裂痕。
人可以偷钥匙，偷不走门。
陈宅之钥，不在匣中，在门中。
陈野伸手，按住门环往左旋。
咔。
门环下方弹出一枚小小铜片。
铜片后面，藏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尾端刻着两个字。
陈宅。
陈野握住那把钥匙时，掌心像被旧铜烫了一下。
父亲那句“旧门认人”，隔了三年，终于从这扇残门里回来了。
赵景川脸上的冷笑凝固。
陈野取出钥匙，进门框内侧一个几乎被灰尘糊住的孔。
一声闷响。
院子最里面的地砖微微下沉，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周砚喃喃道：“秦老这是把机关修进祖宅了？”
林晚棠看向赵景川：“赵少，你们拆了三年，没拆到这里？”
赵景川脸色铁青。
陈野走到石阶前。
“这里，现在归谁？”
没有人回答。
那些原本被赵家雇来的保镖互相看了看，忽然有人低声道：“赵少，我们工资也拖了两个月。”
赵景川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却没退。
顾安淡淡道：“愿意配合封存现场的，顾家替你们做工资追偿。”
几个保镖立刻放下手里的棍子。
赵景川气得脸色发白：“反了，都反了！”
这时，围挡外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盯着陈野看了半天，忽然声音发颤。
“你是小野？”
陈野转头。
老太太住在旧宅隔壁，姓宋。小时候陈野放学回来，王玉兰忙不过来时，常把他放在宋老太家吃饭。
“宋。”
宋老太眼眶一下红了。
“真是你。你妈呢？她还好吗？”
陈野沉默了一下。
“还在医院。”
宋老太握紧拐杖，忽然指着赵景川骂：“你们赵家缺不缺德？当年小野刚出事，你们就来拆陈家门。玉兰回来过一次，被人架上车，说她签了什么授权。我亲眼看见，她那时候手都是包着的，连筷子都拿不稳，她签什么字？”
人群一静。
周砚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赵景川脸色一变：“老太太，你别乱说话。”
宋老太呸了一声：“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怕你？三年前不敢说，是你们保镖堵我家门。现在小野回来了，我还不说，我死了都没脸见他爸。”
陈野看着宋老太。
这一句话，比任何文件都重。
因为它终于证明，那三年里不是没人看见。
只是看见的人，也被赵家吓得闭了嘴。
宋老太开了口，围挡外几个老邻居也慢慢靠近。
有人说当年看见沈国栋的车进过旧宅。
有人说王玉兰被带走那晚，赵家保镖把整条青石路都封了。
还有人低声说，旧宅桂花树被刷“拆”字之前，曾有人半夜进来翻过院子。
他们说得零碎，声音也不大。
可这些零碎的话拼在一起，像一把把小锤子，把赵家那份“流程齐全”的文件敲出了更多裂纹。
周砚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把镜头放低，把每一张老脸、每一句迟来的证词，都收进画面里。
三年前他们沉默过。
今天至少不能再让沉默替赵家作证。
这一回，旧宅听见了。
陈野也听见了。
他替父亲记下了。
陈野没有再看他。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很冷。
墙上挂着一层灰，空气里有木头腐朽的味道。
石阶尽头，有一面被水泥重新抹过的墙。
墙面中央，露出半截旧相框。
陈野伸手，把相框从墙里一点点抽出来。
照片上，是四个人。
陈父，王玉兰，沈清雪的母亲何秀兰。
还有赵启山。
灰尘落在相框边。
拍摄期，是三年前车祸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