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川第一次觉得,手机铃声也能像催命。
他从云顶酒店狼狈离开后,没有回赵家,而是直接去了赵氏地产总部。婚礼现场的红酒味还黏在领口,半边脸肿得发烫,助理递来冰袋,他一把打翻。
“滚。”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
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城晨光正亮。赵氏地产总部位于江边最显眼的位置,楼顶挂着一行大字:赵氏地产,筑造江城新高度。
昨晚以前,赵景川很喜欢这句话。
现在他只觉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媒体,也不是狐朋狗友。
是银行风控部。
赵景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客气得像提前排练过。
“赵先生,赵氏地产三笔授信正在触发交叉复核,请贵司十分钟内补充资金用途说明。”
赵景川额角青筋一跳。
“十分钟?”
对方停了一下。
“系统给的是三分钟。”
办公室里,一下子没人敢呼吸。
他看了一眼,是名下私人会所经理。
“赵少,不好了,云顶那边发函,说您在会所、酒店、私人宴请和车辆接待上的挂账全部到期,要求今天中午十二点前结清。”
赵景川咬牙:“多少钱?”
“初步核算,七百八十六万。”
“放屁!”赵景川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欠他们这么多?”
电话那头快哭了:“赵少,不只是昨晚婚礼。还有去年招商宴、三次商务接待、两笔贵宾套房长租、清雪小姐生宴,还有您让云顶安排的海外客户接待,账都挂在您个人名下。”
赵景川脸色难看:“那也是月底结。”
“可云顶法务说,您昨晚婚礼没有按合同支付尾款,还造成场地损毁,触发提前清偿条款。”
电话刚挂,第二个电话进来。
“赵少,您的黑金会员被冻结了。”
第三个。
“赵少,银行这边提示您名下两张卡被风险锁定。”
第四个。
“赵少,车行那边说您那辆车的分期担保方撤了。”
赵景川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裂开。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赵氏地产财务总监丁兆明,平时见赵景川都笑得很客气,今天脸上却只剩发白。
“赵少,云顶的人来了。”
赵景川猛地抬头:“谁?”
丁兆明还没回答,走廊里已经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身形高挑,短发利落,眉眼冷淡。她身后跟着法务、审计、资产管理三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
赵景川一眼认出她。
云顶集团执行总裁,林晚棠。
江城商圈里没人敢小看她。她二十七岁接管云顶常经营,三年内把一堆旧债和烂账梳理得净净,连赵启山都说过,这个女人难缠。
赵景川脸色沉了下来。
“林晚棠,你什么意思?”
林晚棠没有进办公室,只站在门口。
“送账单。”
身后法务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
纸张落下,声音不大,却让赵景川眼皮跳了一下。
“赵景川先生名下云顶体系应付款,合计七百八十六万三千二百。”林晚棠道,“场地损毁、违约金、临时安保、设备清洁另计一百九十二万。两项合计,九百七十八万三千二百。”
赵景川冷笑:“一千万不到,你们云顶缺这点钱?”
林晚棠翻开第二份文件。
“赵氏地产旗下江湾、南浦、青禾三个,过去两年使用云顶金融的授信担保,关联责任人为赵景川。因个人信用触发风险条款,三笔授信进入复核程序。”
赵景川脸色终于变了。
“林晚棠,你敢动赵氏?”
“不是我敢。”林晚棠看着他,“是合同敢。”
丁兆明额头汗都下来了。
他比赵景川更清楚,赵氏现在最怕的不是一千万账单,而是云顶金融复核授信。
江湾刚开盘,南浦还压着工程款,青禾抵押链复杂。如果云顶撤保,银行会立刻要求赵氏补充保证金。
那不是一千万。
那是几个亿的流动性缺口。
赵景川咬牙:“让我爸跟你谈。”
林晚棠道:“可以。十二点前。”
“十二点之后呢?”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景川身体一僵。
陈野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件旧外套,帆布包背在肩上,和赵氏总部明亮的玻璃墙格格不入。
可这一回,没人笑。
昨天婚礼上的事传得太快。赵氏不少员工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
赵景川眼睛一下红了:“陈野,你还敢来?”
陈野看了他一眼。
“你欠账,我为什么不敢来?”
赵景川怒极反笑:“你以为拿个云顶破章,就真能动赵家?陈野,我告诉你,云顶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你泄私愤的工具。你这样乱来,林晚棠第一个不会陪你疯。”
林晚棠看向他。
“赵少误会了。”
赵景川一怔。
林晚棠道:“陈先生没有让我乱来。他只说一句话。”
“哪句?”
林晚棠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桌上。
“按合同办。”
她说完,又看了陈野一眼。
那一眼不是服从。
是提醒。
云顶权限章能开门,也能把门后的账全压到陈野身上。秦无涯留下的旧账信用只够他砍该砍的人,不够他拿来乱烧。
昨晚到现在,林晚棠已经压下两次董事会电话。
她愿意替他执行,不代表愿意替他失控。
陈野懂。
所以他只回了她四个字。
“照规矩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野坐到沙发上,抬眼看向丁兆明:“你是财务总监?”
丁兆明喉咙发紧:“是。”
“看得懂?”
“看得懂。”
“告诉他,账有没有问题。”
赵景川猛地转头:“丁兆明!”
丁兆明脸色发灰,却不敢说假话。
“赵少,账……账面上没有问题。云顶列出来的每一笔都有合同、签收单和消费确认。违约条款也确实存在。”
赵景川一脚踹翻茶几。
玻璃杯摔了一地。
“你们都疯了?为了一个坐过牢的废物,要跟赵家翻脸?”
陈野起身。
赵景川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一出来,他自己脸色更难看。
陈野没有打他,只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文件。
“你昨晚说,我妈医药费不便宜。”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现在你知道了。”
“账单,也不便宜。”
林晚棠接过话:“十二点前,个人欠款结清,赵氏授信复核暂停。十二点后,云顶将向银行同步风险函。”
赵景川脸色惨白:“你们敢发,我就让人告你们恶意债。”
林晚棠淡淡道:“法务就在这里。欢迎。”
赵景川抓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陈野带人到公司来了,他们要动授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景川脸上的怨毒渐渐变成了惊喜。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陈野,像是又找回了底气。
“我爸马上到。”
陈野点头。
“正好。”
赵景川冷笑:“陈野,你打我两巴掌,取消我的婚礼,还敢动赵家的。你真以为这江城没人治得了你?”
陈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赵景川愣住:“什么?”
“十二点。”
陈野坐回沙发。
“你爸来了,也要先结账。”
赵景川嘴角抽了一下,想骂,却被丁兆明死死拉住。
丁兆明比谁都清楚,现在最不能陈野。云顶发来的风险函不是吓唬人,里面列得很细:江湾的预售监管账户,南浦的施工垫资协议,青禾的土地尾款担保,每一项都精准卡在赵氏最难受的地方。
赵氏不是没钱。
赵氏的钱都在里,在地里,在那些还没卖完的楼和还没回款的合同里。
真正能让地产公司倒下的,从来不是一张账单,而是一夜之间所有债权人都开始要“安全感”。
丁兆明的手机先响。
“丁总,江城银行来函,要求补充江湾保证金。”
他刚挂断,财务副总的电话又进来。
“青禾那边供应商听到风声,要求提前结算钢材款。”
第三通电话来自部。
“南浦工地有两家分包停工,说等赵氏给出书面说明。”
赵景川终于意识到,陈野没有在和他争一口气。
陈野是在从赵氏的账上拆骨头。
更可怕的是,这些电话不是陈野安排人演给他看的。
它们原本就埋在赵氏账里,只是过去没人敢把盖子揭开。江湾迟迟不到账的保证金,南浦工地被拖了三个月的分包款,青禾供应商压在仓库里不敢催的钢材尾款,都像一细线,平时被赵家的名头压住,现在云顶只轻轻一拉,整张账网就开始发抖。
丁兆明的电脑还在跳提醒。
每一条提醒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人。
给赵家垫资的材料商,凌晨还在催账;南浦工地的包工头,昨天刚给工人发了半个月生活费;赵氏财务部里有个年轻出纳,手指悬在付款系统上,迟迟不敢按确认。
赵景川以前从来不看这些。
他只看酒会桌上的敬酒,只看银行经理递来的名片,只看别人喊一声赵少时弯下去的腰。
可现在,那些被他看不见的人,忽然都从账里冒出来,盯着他要一个说法。
陈野没有提高声音。
他甚至没有像赵景川想象中那样愤怒。
越是这样,赵景川越觉得口发闷。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陈野不是来抢他风头的。
陈野是来让赵家以前藏在体面下面的每一笔欠账,自己站起来说话。
而账一旦站起来,就不会再给赵景川面子。
它只认数字,只认时间,只认谁拿走了不该拿的钱。
谁也躲不掉。
尤其赵家。
办公室外,几个高管站在玻璃隔断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昨天还在婚礼现场给赵景川敬酒,喊他赵少,今天却连进门说句话都要犹豫。
赵景川看见他们的眼神,像被人又抽了一巴掌。
“都看什么?”他怒吼,“赵氏还没倒!”
没人接话。
林晚棠低头看表:“赵少,还有五分钟。”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催我?”
林晚棠抬眼,语气依旧平稳:“我不是催你。”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我是提醒你,五分钟后,你名下那套江景公寓、两辆车、三个私人账户,都会进入保全申请流程。赵少可以继续骂,法务会照常递材料。”
赵景川的脸彻底青了。
十一点五十五,赵氏地产总部楼下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排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赵启山从车上下来。
他五十多岁,穿一身深色西装,鬓角有白发,脸上没有赵景川那种浮躁的怒意,只有长期掌权的人才有的沉。
他走进办公室,先看了儿子红肿的脸,又看了林晚棠,最后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陈家小子。”
赵启山开口,声音不高。
“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陈野抬眼。
墙上的时钟,正好跳到十二点。
林晚棠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信息,抬头。
“陈先生,风险函已发送。”
赵启山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同一秒,丁兆明的电脑弹出银行回执。
赵氏三个的状态,从“正常”跳成了“待复核”。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景川张了张嘴,第一次没骂出来。
陈野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话。
“第一笔。”
赵景川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陈野说的账,不只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