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门前的石阶,陈野很熟。
三年前,王玉兰就是跪在这里。
那天下着雨,沈家大门紧闭。王玉兰穿着一件旧棉衣,手里攥着陈野的无罪材料,一遍遍敲门。她说清雪是个好孩子,沈家一定知道真相,只要他们愿意出面作证,陈野就不用坐牢。
沈家没有开门。
后来门里丢出一把伞。
不是给她遮雨,是嫌她跪在门口难看,让保姆打发她走。
那把伞陈野后来见过。
黑布伞,伞骨断了一,伞柄上还贴着沈家旧物业的编号。
王玉兰没舍得扔,把它晾后收在床底,说好歹挡过一场雨。
她说这话的时候,膝盖还肿着,裤腿卷起来,皮肤青紫一片。
陈野当时在牢里。
他没看见。
所以今天,他替她看。
陈野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天刚亮。
沈家别墅区很安静,门口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保安亭里的人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眼神警惕。
昨晚婚礼闹成那样,整个江城上层圈子都传疯了。
赵景川被当众抽了两巴掌,云顶酒店取消婚礼,赵家欠账被清算。最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陈野手里有云顶最高权限章。
一个刚出狱的人,一夜之间从笑话变成了谁都不敢随便招惹的人。
保安拿着对讲机:“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区,访客需要登记。”
陈野看了他一眼。
“沈家。”
保安喉咙动了动:“沈家今天不见客。”
“那就让他们出来。”
保安为难:“先生,您别难为我……”
话没说完,沈家大门从里面打开。
沈清雪站在门口。
她没穿婚纱,换了一件浅色长裙,脸色比昨晚更白。眼睛明显哭肿了,却还努力维持着体面。
“陈野。”
她声音发哑。
陈野没有看她的眼泪。
“人呢?”
沈清雪手指攥紧:“我爸妈在里面。你先进去,我们坐下说,好不好?”
“就在这说。”
沈清雪一怔。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沈家的门楣。
“三年前,我妈没能进去。”
沈清雪脸色瞬间惨白。
她知道陈野在说什么。
那天她在二楼窗帘后面看见了王玉兰。她也想出去,可母亲拦住她,说赵家的人就在附近,沈家不能为了陈野把全家赔进去。
后来王玉兰跪了多久,她不敢记。
因为一记,就要承认自己有多狠。
那天夜里,她其实听见过王玉兰的声音。
不是哭闹,也不是撒泼。
王玉兰只是一遍遍说:“清雪,你出来说句话。阿姨不求沈家别的,只求你说一句小野没有开车。”
沈清雪把窗帘攥得发皱,却没有下楼。
别墅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她是沈清雪的母亲,何秀兰。
“陈野,你还有完没完?”
她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尖利。
“昨天你把清雪的婚礼闹成那样,我们沈家还没找你算账,你今天又堵到家门口。怎么,坐过牢的人就真不讲法了?”
陈野看着她:“药是谁签的?”
何秀兰眼神一闪:“什么药?”
“两个月前,沈氏慈善基金向仁和医院捐赠特殊关怀用药。签收人,沈清雪。”陈野道,“那批药,进了我妈的输液管。”
沈清雪急忙摇头:“我不知道!陈野,我真的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基金会很多文件都是我签的,我只是按流程……”
“按谁的流程?”
沈清雪说不出来。
何秀兰冷笑:“你少拿一袋药来吓唬人。我们沈家做慈善,捐药救人,还捐出错了?你妈自己病了三年,身体不行,关我们什么事?”
陈野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何秀兰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寒,却不愿在家门口输了气势。
她拔高声音:“我说错了吗?你妈本来就是个病秧子,三年前还跑到我们家门口闹,害得我们沈家被人看笑话。陈野,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别把什么脏水都泼到沈家头上!”
啪。
沈清雪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别说了。”
别墅区的物业经理也赶了过来。
那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前别着长澜物业的工牌。他显然接到过沈家的电话,一来就板着脸:“先生,业主已经投诉你影响正常生活。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只能报警。”
陈野看向他:“三年前,这里也报过警?”
物业经理愣了一下:“什么三年前?”
“一个女人跪在沈家门口,被你们以影响小区形象为由赶走。”陈野道,“门岗登记、投诉记录、监控备份,还有吗?”
物业经理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沈国栋一眼。
这一眼太快,却没逃过陈野的眼睛。
沈国栋沉声道:“陈野,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无关?”陈野重复了一遍。
他看向物业经理:“她跪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嫌她挡路。现在我站在这里,你们也嫌我挡路。”
物业经理硬着头皮道:“时间太久,记录不一定保存。”
陈野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行字。
不到半分钟,物业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白了。
长澜物业上个月刚接受云顶物业的并购审查,审查还没结束。电话那头的人只问了他一句:三年前沈家门口那起投诉记录,为什么在系统里缺了附件?
物业经理放下手机,再看陈野时,声音都低了。
“陈先生,我……我马上让人调旧档。”
何秀兰脸色难看:“一条物业记录能证明什么?”
陈野道:“证明我妈不是自己愿意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家紧闭过无数次的大门上。
“也证明,你们不是第一次删东西。”
何秀兰狠狠瞪她:“你闭嘴!昨晚要不是你心软,事情会闹成这样?赵家现在怪我们沈家办事不净,你还帮他说话?”
陈野忽然笑了。
“原来你们知道赵家会怪。”
何秀兰脸色一变。
沈家大门内,一个中年男人终于走出来。他穿着居家衬衫,脸色阴沉,正是沈清雪的父亲沈国栋。
“陈野。”
沈国栋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三年前的事,早就有判决。你现在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沈国栋皱眉:“对你,对你母亲,对沈家,都没好处。”
陈野问:“对赵家有好处?”
沈国栋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就够了。
陈野看向沈清雪:“你说,药是谁让你签的。”
沈清雪眼眶发红:“我真的不知道药有问题。基金会那边一直是我妈和赵家的人在对接。两个月前,赵景川说仁和医院有一批长期贫困病人需要定向用药,让我签字做个公益形象。”
何秀兰厉声道:“清雪!”
沈清雪像没听见,声音发抖:“我问过是什么药,他说只是营养支持和镇静类药物,王阿姨也在名单里。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以为这是补偿。”
陈野眼神更冷。
“补偿?”
沈清雪泪水掉下来:“我知道她以前来过沈家,我知道我们对不起她。所以我想给她一点钱,一点照顾。我没想到会这样。”
陈野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旧情像被冷水浇灭。
有些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而是她每次做错,都能找出一个听起来像善意的理由。
何秀兰怒道:“你跟他说这些什么?陈野,我告诉你,药是基金会捐的,手续齐全。你要告就去告,别在沈家门口撒野。”
陈野拿出手机。
何秀兰冷笑:“怎么,报警?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这个扰乱私人住宅的人,还是抓我们这些做慈善的人。”
陈野没有报警。
他拨通沈知意的电话。
“沈氏慈善基金,名单。”
电话那头,沈知意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国栋眉头皱得更深:“你想什么?”
陈野没有回答。
不到三分钟,沈国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变。
“喂,刘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国栋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暂停?刘总,我们沈氏基金和贵公司了五年,怎么能说停就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二个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张行长?”
第三个。
“陈总,药品渠道那边我们可以解释……”
第四个。
第五个。
沈国栋接到最后,手指都在抖。
何秀兰终于慌了:“怎么了?”
沈国栋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陈野,眼神里第一次没了居高临下。
陈野道:“沈氏慈善基金名下渠道,云顶医疗全部暂停。相关药品供应链,云顶法务会逐项复核。沈家借基金会做过的每一笔账,我都会让人看。”
沈国栋咬牙:“陈野,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们拿我妈的命做账。”
陈野声音平静。
“我查账。”
“很公平。”
沈国栋气得口起伏:“你别忘了,沈家也不是没人。赵家不会看着你这么乱来。”
陈野看着他。
“那就让赵家来。”
何秀兰忽然冲上来,指着陈野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清雪求情,你以为你能只判三年?你现在出来了,就翻脸不认人。早知道这样,当年就该让你在里面待一辈子!”
沈清雪脸色煞白:“妈!”
陈野眼神一顿。
“只判三年?”
何秀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闭上嘴。
沈国栋猛地看向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野一步步走上石阶。
保安想拦,却没人敢动。
他停在何秀兰面前。
“谁跟你说,我本来不止三年?”
何秀兰嘴唇发抖:“我胡说的。”
“不像。”
陈野转头看向沈国栋。
“三年前的判决,还有谁手?”
沈国栋沉默。
沈清雪也愣住了。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当年那件事并不只是赵景川肇事、陈野顶罪那么简单。
陈野看了他们几秒,忽然转身走下台阶。
沈国栋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陈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今天不你们说。”
他站在沈家门外,脚下正是王玉兰三年前跪过的地方。
“我妈跪过这里。”
“我不会。”
陈野回头,目光扫过沈家三人。
“但我会让你们一个个站到这里,把那天没说的话说完。”
沈清雪眼泪终于落下来:“陈野,我真的……”
陈野没有听。
他刚走到路边,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沈氏慈善基金定向用药审批链。
最下面一栏,除了沈清雪的电子签名,还有一个被隐藏的外部审核人。
审核人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编号。
J-07。
陈野盯着那个编号。
几秒后,沈清雪追出来,声音发颤。
“陈野。”
“我想起来了。”
陈野停步。
沈清雪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
“三年前,赵景川不是一个人来找我的。”
“还有第三个人。”
“他手腕上,也有一个 J 字编号。”
那一刻,沈家门口的风像忽然停了。
王玉兰当年没等到的那句话,终于从沈清雪嘴里漏出了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