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消失时,周砚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他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脸色越来越沉。
“本地文件没了。”
顾安皱眉:“不是没联网?”
“我这台是旧机,只采集线,不卡。”周砚把后盖拆开给他们看,“蓝牙关了,热点关了,连系统更新我都卸了。除非有人提前在采集设备里埋了东西。”
林晚棠把云顶法务的平板递给技术员。
技术员额头上很快出汗。
“林总,保全平台不是被普通删除,是被上级证书重签。对方拿到的是旧版权限,像是从系统深处把这段记录认定为不存在。”
这句话一出口,茶室里的人都静了静。
普通删除,像有人把桌上的纸揉掉。
权限重签,却像有人拿着旧时代的公章,站在档案柜前告诉所有柜子:这张纸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不是黑客临时闯门。
它更像一条早就埋在江城地下的管道,连着医院、车机、云顶保全平台和沈家茶室。平时看不见,等有人碰到账,它就从地底伸出来,把证据、路线、会议通知一起吞掉。
陈野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被谁盯了一眼。
是这座城市里太多门,早就装着别人的眼睛。
陈野看着茶桌。
“杯子还在。”
这四个字让房间里的人稳了一点。
录音能删,杯子删不了。
茶水的气味、杯沿的残留、银针上的灰痕,都是实物。
林晚棠立即道:“双线送检。一份走云顶医疗实验室,一份走第三方司法鉴定。样本编号拆开,路线上不要重复。”
顾安点头:“我亲自押一份。”
何秀兰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刚才那点得意已经散了。
她也看出来了。
删除录音的人,不是来救她。
是来灭口。
沈清雪扶着门框,声音很轻:“妈,他们是谁?”
何秀兰嘴唇发抖,却没有答。
陈野看她:“三年前,除了赵启山,还有谁在那条账上?”
何秀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
陈野没有她。
他拿起桌上的空胶卷壳,放回牛皮纸袋。
“你不知道的时候,通常就是怕。”
何秀兰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周砚突然出声:“等一下。”
他从包底翻出一支黑色录音笔。
外壳掉漆,按键磨得发亮。
“我留了个老东西。”
林晚棠看向他。
周砚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模拟磁头,没有无线模块,声音烂,但能听。”
他按下播放。
沙沙的底噪里,茶杯轻碰桌面的声音先出来。
随后是何秀兰模糊的声音。
“我只是给了一个杯子……”
再后面,断断续续。
“赵启山……医药专线……探视名单……”
不完整。
不够漂亮。
但它在。
周砚咧了咧嘴:“我以前被人删稿删怕了。好东西太先进,死得快。”
林晚棠立刻让人封存这支录音笔。
陈野没有笑。
他看向技术员:“能追?”
技术员道:“能试,但对方擦得很净。”
“净也会留下水印。”
技术员一愣。
林晚棠接过话:“重签证书需要时间戳,时间戳要过服务器。查撤销链。”
技术员立刻低头敲键盘。
沈家茶室变成了临时战场。
一边封存茶杯,一边恢复残音,一边追查证书来源。
沈清雪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写着编号的证物袋一个个被摆开。
茶杯一号,茶壶二号,银勺三号,白瓷貔貅四号,桌布剪角五号。
她过去以为沈家的茶室是最安静、最净的地方。何秀兰在这里见太太们,在这里谈慈善晚宴,也在这里教她怎样笑得不失礼。
现在每个编号都像一针,把那层净刺破。
原来脏东西不一定在地下室。
它也可以摆在紫檀茶桌上,盖着茶香,等人端起来。
陈野没有催。
他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云顶的人把每一样东西编号装袋。
茶杯、茶壶、茶宠、桌布一角、何秀兰手边那只银勺,全部分开封存。沈家佣人想靠近,被顾安的人拦住,只能站在楼梯口发抖。
周砚蹲在茶桌旁,拿小灯照那只白瓷貔貅。
“眼睛确实不对。”他用镊子轻轻一拨,右眼后面露出一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镜头,“这玩意儿不是临时放的,胶痕都老了。”
林晚棠看向何秀兰。
何秀兰被问询到一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
“我不知道。”
陈野道:“你茶室里有镜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何秀兰这次不像撒谎,她的声音里多了真正的恐惧,“这只茶宠是赵启山两年前送来的,说是辟邪。”
周砚抬头:“辟邪辟到直播你家茶室,赵启山挺会送礼。”
陈野看着那枚镜头。
两年前。
也就是说,赵启山或者他背后的人,早就不信沈家。
棋子也是要被盯着的。
何秀兰被顾安带到隔壁,云顶法务全程录像问询。沈清雪没有跟过去,她站在走廊尽头,像忽然失去所有力气。
陈野经过她身边时,她哑声道:“我是不是也在那条线上?”
陈野停了一下。
“查完才知道。”
沈清雪苦笑:“你连安慰我一句都不肯。”
“安慰不能翻案。”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如果最后查到我签过的东西真的害了王阿姨,我会自己去认。”
陈野没有回头。
“别抢戏。”
沈清雪愣住。
陈野道:“你认不认,不影响我查。”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冷。
却也比任何责骂都公平。
半小时后,技术员在车里把追踪结果投到屏幕上。
路线很复杂。
沈家内网只是第一跳,之后经过江城三家云服务节点,又绕去境外代理,最后回到省城新区的一座数据中心。
林晚棠看着注册信息,脸色微变。
“蓝海数科。”
周砚皱眉:“听着像做互联网的。”
“蓝海资本旗下的数据公司。”林晚棠道,“省城近几年最凶的一支资本,专门吃濒危企业、医疗数据和地产债。他们不直接下场,喜欢用基金、托管、技术服务进门。”
顾安问:“和赵家有关?”
林晚棠看向陈野。
“赵氏西岸文旅去年续命的那笔过桥资金,表面是地方民间借贷,底层资金可能就来自蓝海。”
周砚骂了一句。
“怪不得赵家烂成这样还能撑。”
陈野问:“秦无涯认识他们?”
林晚棠沉默两秒。
“秦老晚年拒绝过蓝海云顶医疗。那时候蓝海想拿医院数据换资本估值,秦老把他们的人从会议室赶了出去。”
车厢里静了下来。
这不是赵家能做到的。
删除云顶保全平台,动用旧版权限,绕境外再回省城数据中心。
有一只手,比赵启山藏得更深。
就在这时,陈野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发进来。
照片里,是沈家茶室。
陈野坐在茶桌前,面前放着那杯茶。
角度很低,像是从茶宠的眼睛里拍出来的。
下面只有一句话。
别再开木盒。
周砚凑过来看,脸色难看。
“他们一直在看?”
陈野把照片放大。
茶宠是只白瓷貔貅,摆在何秀兰手边。
他进门时看过。
那东西的右眼,比左眼亮一点。
原来不是釉色。
是镜头。
信息又跳进来一条。
这次不是照片。
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视频里,周砚蹲在茶桌旁拆茶宠,林晚棠侧身和技术员说话,陈野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画面右上角带着一行极淡的时间码。
实时。
周砚的手停住。
“不止这一枚镜头?”
技术员猛地抬头:“不可能,我刚扫过。”
林晚棠立刻看向车窗外。
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顾安的人追出去时,那辆车已经转进路口。
车厢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对方不是只靠茶室设备。
有人就在沈家附近。
看着他们拆证据,看着他们追服务器,也看着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顾安立刻道:“我回去拆。”
陈野道:“不用。”
顾安不解。
“它现在已经没用了。”
对方敢把照片发过来,就是告诉他,这枚镜头已经完成使命。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董事会临时会议提前了。”
陈野看向她。
“谁提的?”
“方仲平,卢衡,还有邹正南。”林晚棠语速很快,“三个人都是秦老时期留下的董事。以前不算亲赵,但近半年和省城资本走得很近。”
周砚冷笑:“录音刚删,董事会就提前。真巧。”
林晚棠收起平板。
“他们会拿今天的事做文章。沈家茶室、毒茶、录音消失,都可以被包装成陈野非法取证、胁迫沈家,损害云顶声誉。”
顾安道:“那现在去云顶?”
“我先去。”林晚棠看向陈野,“你去看胶卷。周砚的老胶片师傅已经开始处理,第一批画面今晚能出。胶卷比董事会重要。”
陈野道:“你一个人去?”
林晚棠笑了一下。
“陈先生,我做了三年执行总裁,不是只会给你递文件。”
她说这话时,袖口还沾着一点茶室墙灰。
刚才封存茶杯时,她蹲在地上核对编号,指尖被碎瓷边缘划出一道细口,也只是拿纸巾按了一下。云顶很多人只知道林晚棠签字快、说话稳、董事会上从不退,可很少有人知道,秦无涯病重那两年,是她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把被蓝海撬走的人追回来。
她不是陈野手里的工具。
她是云顶那扇还没被人撬开的门。
所以她必须回去。
也正因为她必须回去,对方才一定会在路上等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却有她惯有的硬。
陈野没有再劝。
“带两辆车。”
“带了。”
“路线换掉。”
“换三次。”
林晚棠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前,她又看了陈野一眼。
“别让周砚把胶卷洗坏了。”
周砚立刻不满:“林总,侮辱记者可以,别侮辱我认识的老师傅。”
林晚棠终于笑了一下。
车队离开沈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陈野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黑色商务车转过街角。
他心里忽然浮出一丝不舒服。
不是预感。
是账不对。
对方既然能看见沈家茶室,能删云顶平台,能把董事会提前,就不会不知道林晚棠要回云顶。
他拨通林晚棠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怎么?”
“到哪?”
“南浦高架入口。”
“下高架。”
林晚棠停顿一秒。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可下一瞬,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随后是司机急促的喊声。
“林总,右侧车道有车顶上来!”
砰。
声音很闷,像整辆车被一只巨手撞偏。
电话里一阵杂音。
陈野握着手机,声音冷到极点。
“林晚棠。”
没有回应。
几秒后,顾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陈先生,林总出事了。”
陈野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通话界面停在二十九秒。
二十九秒前,林晚棠还在电话那头回了一个“好”,脆得像每一次执行指令。
二十九秒后,那条能把证据送进董事会的路,被人硬生生截断。
陈野抬头看向南浦方向。
茶室里那只看不见的眼睛,没有闭上。
它只是换了一辆车,继续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