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灰尘盖了三年。
陈野用袖口擦去表面的灰,画面一点点清晰。
陈父站在左边,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灰色夹克,眉头微皱。王玉兰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她看向镜头的方向,眼神并不惊讶,像是早知道有人会拍。
右侧是赵启山。
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没白,笑得很淡。
站在赵启山旁边的女人,陈野见过。
沈清雪的母亲。
何秀兰。
陈野的视线没有立刻从何秀兰脸上移开。
照片里,她的笑和现在一样端着,可右手却不是放松垂着,而是按在王玉兰怀里的文件袋边缘。那只文件袋被王玉兰抱得很紧,牛皮纸角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袋口露出半寸红色印痕,看不清字,只能看见一圈像水纹的章。
陈父站在旁边,身体微微侧着。
那不是合影时自然的站姿。
更像他在挡谁。
旧照片里的每个人都被定在三年前的气里,桌上的茶杯、地上的水渍、墙角那只没合上的工具箱,全都很不起眼。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堆在一起,就让这张照片不再像“圈子里见过一面”。
它像一张被人匆忙按住的桌面。
桌面上,藏着来不及收走的账。
周砚蹲在旁边,举着手电,呼吸都轻了。
“车祸前一天?”
林晚棠看着照片背面的期。
“三月十六。”
三年前车祸是三月十七。
也就是说,车祸前一天,陈父、王玉兰、赵启山和何秀兰曾经在陈家旧宅地下室见过面。
赵景川站在石阶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江城圈子就这么大,见过面很正常。”
周砚抬头看他:“正常到要把照片砌进墙里?”
赵景川闭嘴。
陈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浅的字。
不是笔写的。
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别信沈。
后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字。
女。
别信沈女?
还是别信沈……女人?
陈野看了很久。
周砚拿出微距镜头,贴近照片背面拍了几张。
“划痕深浅不一样。”他低声道,“前面三个字很稳,最后这个女字很乱。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林晚棠道:“如果是王阿姨留下的,她当时应该没多少时间。”
陈野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玉兰从来不叫何秀兰“沈太太”。
她以前提到沈清雪的母亲,只会说“秀兰姐”。
如果她要提醒“别信沈家”,不会写“沈女”。
这个“女”,很可能不是女人的女。
是一个名字的开头。
沈清雪?
还是沈家另一个女人?
陈野把照片递给林晚棠。
“查沈家所有女性亲属,三年前三月十六到十七的行踪。”
林晚棠点头:“包括沈清雪?”
陈野沉默一秒。
“包括。”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雪这几天一直在交证据,也一直在崩溃。可证据不会因为一个人哭过、跪过、后悔过,就自动把她排除在外。
陈野说完,喉间像被旧灰轻轻刮了一下。
三年前他在看守所里听到沈清雪名字时,第一反应还是替她找理由。她可能害怕,可能被,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
人可以有理由。
证据不能有偏心。
如果沈清雪真的净,查她,是还她清白。
如果她不净,查她,是还王玉兰公道。
两件事,都不能靠眼泪跳过。
周砚没有科打诨。
他只是把照片背面的划痕又拍了一遍。
“放心。”他低声道,“查人,不等于定罪。”
陈野看着那张照片。
“也不等于原谅。”
林晚棠把这条调查指令记进平板。
“沈清雪三年前的行程不难查。难的是沈家可能已经改过一轮。”
陈野道:“那就查没改净的地方。”
周砚接话:“比如学校门禁、医院探视、酒店停车场,越不起眼的记录,越没人记得删。”
陈野点头。
这正是他要的。
大人物会改卷宗。
小地方会留下灰。
陈野忽然想起父亲陈怀山从前修旧相机。
那时候陈家还没出事,地下室,胶片常常受粘在一起。陈怀山一边用棉签清灰,一边对他说,小野,大事别只记在人脑子里,人会怕,会老,会被收买,纸和胶片不会自己撒谎。
后来陈野才明白,父亲不是爱摆弄旧东西。
他是在给陈家留不会说话的证人。
现在这些证人一件件从墙里、镜后、文件袋边缘爬出来,带着灰,也带着三年前没说完的话。
灰多了,也能埋人。
陈野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灰一点点扫回他们自己门前。
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被呛住。
一个都跑不掉。
早晚而已,账不会自己消失,也不会自己变净。
他想起王玉兰醒来时说过的话。
别去求他们。
别再给他们跪。
她不是不知道。
她很可能从三年前就知道沈家有问题。
只是那时候,陈野在看守所,陈父出事,陈家旧宅被转走,她一个病倒的女人,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林晚棠让法务封存照片和地下室现场。
“这张照片不能直接公开。”她道,“一旦公开,沈家和赵家都会说只是普通会面。”
周砚点头:“要找拍照的人。”
“不用找。”
陈野看着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很小的反光。
像是镜头拍到玻璃时留下的亮点。
陈家旧宅地下室以前没有监控。
但有一面旧穿衣镜。
小时候,陈野见过那面镜子。王玉兰嫌地下室,一直想搬走,陈父却说镜子后面能藏东西。
陈野走到墙角。
那里只剩半截木框。
镜面已经不见了。
他伸手敲了敲木框后面的墙。
空的。
顾安递来工具。
陈野撬开木框,里面掉出一只小小的胶卷盒。
周砚眼睛一下亮了:“老胶卷?”
胶卷盒用蜡封着,外面写着一个字。
兰。
王玉兰的兰。
陈野握着那只胶卷盒,指尖微微收紧。
周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防袋。
“别直接开。”他难得严肃,“老胶卷见光容易废。给我半小时,我认识一个还在洗胶片的老师傅,就在老城区。”
林晚棠道:“先做外观封存。”
云顶法务拍照、编号、记录胶卷盒封蜡完整情况。顾安则让人把地下室入口守住,任何人不得再下去。
赵景川看着这一套流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发现,陈野这群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能打。
是他们每拿到一样东西,都会立刻变成证据。
打碎了,有现场记录。
抢走了,有镜头。
否认了,有编号。
赵家过去最擅长的“拖、压、删”,在这套流程面前开始失效。
赵景川忽然冲下石阶。
“给我!”
顾安一把拦住他。
赵景川急了:“这是赵氏现场发现的东西,属于方!”
周砚笑了:“你刚才不是说这里是你们的合法产权吗?现在连墙里藏的东西都要抢,心虚得有点明显。”
赵景川脸色涨红:“周砚,你别以为躲在陈野后面就没人动你!”
陈野把胶卷盒交给林晚棠。
“找人洗出来。”
林晚棠点头。
赵景川眼神一狠,转身就往外走。
周砚问:“不拦?”
陈野道:“他会去找知道照片的人。”
“你想跟?”
“不用。”
林晚棠已经拨通电话:“盯赵景川。”
几人从地下室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陈家旧宅院子外,围了一圈人。
工地工人、附近老邻居、闻讯赶来的媒体,还有几名赵氏负责人。赵景川刚才在地下室丢了面子,现在看到这么多人,反倒找回一点底气。
他站在院门口,高声道:“各位看清楚,陈野带人私闯赵氏,打伤保安,破坏施工现场。赵氏会依法追究到底!”
有人窃窃私语。
媒体镜头立刻对准陈野。
陈野走到院门口。
“你说这是赵氏。”
赵景川冷笑:“产权证在赵氏名下。”
“授权书呢?”
赵景川脸色一僵。
林晚棠把一份刚收到的扫描件投到平板上。
“西岸文旅原始授权书,经云顶法务向档案库调取,授权人王玉兰签名处同样存在转印痕迹。签名时间为三年前三月十八。”
周砚立刻接话:“三月十八?王玉兰三月十七车祸现场被带走,三月十八入院昏迷,她怎么签?”
人群炸开。
赵景川吼道:“这只是你们一面之词!”
陈野看着他:“所以封存旧宅。”
“你凭什么封?”
“凭赵氏以争议产权做抵押,从云顶金融拿过桥资金。”
林晚棠将第二份文件亮出来。
“云顶金融已申请对抵押物进行权属复核。在复核完成前,西岸文旅不得拆除、转移、处置现场任何物品。”
赵景川脸色铁青。
又是云顶。
又是合同。
陈野没有和他吵。
他看向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
“赵氏欠你们工资?”
没人敢答。
刚才那个在旧宅门口说工资被拖的保镖站出来,咬牙道:“欠。我们安保队两个月。工地那边,有的欠三个月。”
赵景川怒道:“闭嘴!”
陈野道:“顾家做登记,云顶法务做追偿。”
人群一下躁动。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终于举手:“我也登记。”
“还有我。”
“我这边有考勤表!”
赵景川带来的人拦不住。
原本替赵家守门的人,开始排队把欠薪记录递给顾安。
周砚举着相机,低声感慨:“这一刀不流血,但疼。”
赵景川气得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棠低声对陈野道:“欠薪登记一旦成规模,赵氏西岸文旅的现金流问题会被坐实。再加上权属争议,银行会要求他们追加担保。”
陈野看向旧宅院子。
“这里不是。”
林晚棠明白他的意思。
“我会把它从抵押物清单里单独摘出来。”
“多久?”
“今天。”
她说得很平静。
赵景川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分。
陈家旧宅一旦从赵氏抵押资产里摘出去,赵家不只是少一个地块。
它会证明赵氏当年拿着有争议的资产融资。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账。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压低的声音。
“景川,立刻回来。你爸在沈家。”
赵景川下意识看向陈野。
陈野已经听见了。
沈家。
赵启山。
照片上的另一个女人。
何秀兰。
半小时后,沈清雪给陈野打来电话。
她声音发抖,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陈野,我妈要见你。”
“她说,照片里的事,她可以解释。”
陈野看着手里的旧照片。
照片上,何秀兰站在赵启山身边。
笑得很僵。
“地点。”
沈清雪沉默几秒。
“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