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昌的手机响了三声。
没人接。
复核室里的人却都听见了那两个字。
商会。
周砚的相机镜头几乎怼到手机上:“这备注够直白啊。”
高明远脸色发白:“这里是鉴定中心,不能随便拍摄……”
“你们三年前随便做假指纹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讲规矩?”周砚冷笑。
罗文昌跪在地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他盯着手机,像那不是电话,而是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
陈野看着他:“接。”
罗文昌摇头:“我不能接。”
“那我接。”
陈野弯腰拿起手机。
罗文昌脸色大变,想扑过去,被顾安一把按住肩膀。
顾安是顾青山派来的人,一直站在门边,话不多,动作也不重,却让罗文昌半点挣扎不得。
陈野接通电话。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
“罗主任,车已经在后门。东西带上,人别留。”
陈野看向罗文昌。
罗文昌浑身发抖。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不对。
“谁?”
陈野道:“陈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笑了一声。
“陈先生比我想的快。”
“你是谁?”
“以后会见。”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活不到以后。”
电话挂断。
陈野把手机放到桌上。
周砚摸了摸下巴:“威胁得挺标准,像培训过。”
林晚棠看向顾安:“后门。”
顾安立刻带人出去。
两分钟后,他发来消息。
后门车空了。
司机不见。
车里只留下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顾家老宅。
顾安看到那四个字时,脸色第一次变了。
“陈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可能是挑拨。”
陈野看着他:“也可能不是。”
顾安低头,没有辩解。
顾家是秦无涯旧部,顾青山亲自去监狱接陈野,被陈野拒了。按理说,顾家应该是最稳的一边。
可旧三院仓库外,灰衣人问过一句。
顾家也要站队?
那句话不像随口一问。
它更像是提醒。
顾家里,有人早就站过另一边。
陈野让林晚棠封存罗文昌和鉴定材料,又让周砚暂时不要发完整视频。
周砚不解:“这么好的爆点,不发?”
“发了,线断。”
周砚想了想,点头:“也是。罗文昌一爆出去,商会那边肯定收净。”
“发一半。”
“哪一半?”
“假指纹。”
周砚笑了:“懂了。让外面知道指纹假,但不知道罗文昌供出了商会。钓鱼嘛。”
半小时后,顾家老宅。
顾家在江城东郊,占地很大。老宅不是暴发户式的别墅,而是一片修得很安静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盏灯笼亮着。
顾青山亲自等在门口。
老人拄着拐杖,看到陈野下车,低头道:“少主。”
陈野没有纠正他。
“你知道我会来?”
顾青山叹了口气:“刚才有人把地址送到鉴定中心,我就知道顾家不净了。”
他侧身:“人都在里面。”
顾家正厅里坐满了人。
顾家二代、三代,还有几个负责安保、物业、物流的人。陈野走进去时,很多人偷偷打量他。
有人敬畏。
有人不服。
还有人眼里藏着不安。
顾青山坐到主位旁边,却把主位空给了陈野。
陈野没有坐。
正厅两侧的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
没人喝。
顾家这些人不是没见过风浪。江城许多企业在外面出了事,最后都会来顾家找人调和。顾家不靠台面上的权势吃饭,靠的是三十年攒下来的规矩和信用。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被审的是顾家自己。
顾青山看了一圈,声音沙哑:“从秦老出事,到陈家旧案,再到少主入狱,顾家守了三年。有人觉得守得不值,可以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顾青山拐杖敲地。
“不站出来,等会儿被查出来,就别说我没给过机会。”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茶杯。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
他要看的不是一个人有没有心虚。
他要看的是,顾家这张网里,有多少结已经被外人打了死扣。
一个顾明礼不可怕。
可怕的是,顾明礼开口时,有人准备跟着点头。
这说明刀不只在外面,也在家里了。
他把那张写着“顾家老宅”的纸放到桌上。
“谁送的?”
厅里没人说话。
顾家二房长子顾明礼冷笑一声:“陈先生,你一来就审顾家,不合适吧?顾家这三年替你守了多少东西,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
顾青山脸色一沉:“明礼。”
顾明礼站起来:“爸,我说错了吗?他刚出狱,就让顾家跟赵家、沈家、商会对上。现在别人丢张纸条,他就来查我们。顾家是欠秦老,不是欠他陈野。”
厅里气氛一下紧了。
陈野看着顾明礼。
“你说完了?”
顾明礼被这平静语气噎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陈先生,别把顾家当成你的下人。”
陈野点头。
“顾家不是我的下人。”
顾明礼刚要松口气。
陈野接着道:“所以顾家有人卖我,我也不用给顾家面子。”
顾明礼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陈野看向顾安。
顾安把一个平板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旧三院仓库外的监控截帧。
灰衣人进仓库前,门卫曾接到一个电话。通话记录查到的是顾家物流内线。
顾青山的手猛地握紧拐杖。
顾明礼冷笑:“一个内线号码能说明什么?顾家这么多人,谁都有可能用。”
陈野道:“还有。”
第二张图,是康安医药仓库货车的物流调度单。
承运方:顾家物流三队。
调度审核人:顾明礼。
顾明礼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道:“顾家物流和康安有,这很正常。”
“第三张。”
屏幕切换。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
顾明礼个人账户,三个月前收到一笔三百万咨询费。
付款方经过两层壳公司,最终指向赵氏地产旗下的建材公司。
顾明礼额头开始冒汗。
“商业往来而已。”
陈野看着他:“第四张。”
屏幕上出现一张聊天截图。
王玉兰特护层换防表。
上面清楚写着明线安保、暗线安保、护士交接时间和病房备用电梯权限。发送时间,是昨晚陈野去鉴定中心前十分钟。
接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
韩。
顾青山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顾家不只是漏了物流线。
连王玉兰病房门口那盏灯,顾明礼也差点卖出去。
这比三百万更脏。
因为钱只是账。
病房换防表,是命。
顾青山盯着那张表,忽然想起三年前秦无涯给他打过的最后一个电话。
那时陈野刚被判,王玉兰刚住进仁和。秦无涯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件事:“顾家不用替陈野拼命,但要替他守住他母亲。人活着,账才有机会翻。”
顾青山答应了。
他答应得很重。
这三年,顾家明面上不动,暗地里换了三批人守仁和,连王玉兰病房外那盏坏掉的灯都记在册子上。
可现在,顾明礼把那张换防表送了出去。
这不是站队。
这是把顾家的承诺从祖宗牌位前撕下来,递给外人踩。
正厅里的几个顾家年轻人终于不敢再看陈野。
他们这才明白,陈野今天查的不是谁收了赵家的钱。
他查的是顾家还值不值得被秦无涯托付。
如果顾家连一张病房换防表都守不住,那顾家这些年挂在祠堂里的忠义,就只剩给外人看的牌匾。
牌匾落灰不怕。
怕的是里面早空了。
顾青山这一生最怕的不是顾家输。
是顾家赢得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当年为什么能站在江城。
老宅里的灯照着每一张脸。
这一刻,没人还能躲在“顾家”两个字后面。
每个人都要先回答自己。
也回答秦无涯。
顾明礼脸色彻底沉了。
“陈野,你想好了。”他不再叫陈先生,声音也冷下来,“顾家物流不是小作坊。你今天把这盆脏水扣下来,明天外面就会说顾家替你私查企业、私扣货物。到时候赵家和商会一起压过来,云顶未必护得住顾家。”
顾青山怒道:“闭嘴!”
顾明礼却像豁出去一样:“爸,你老了。你还活在秦无涯那个年代,以为一句恩义能让所有人跟着你送死。现在江城谁说了算?是商会,是钱,是,是能不能活下去!”
他说这话时,刚才角落那个年轻人脸色更白。
陈野忽然道:“顾安。”
顾安上前,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拿走茶杯。
杯底压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帮明礼说话。
厅里一阵低哗。
顾明礼脸色变了。
陈野道:“你怕没人替你开口,所以提前安排了人。”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多少钱?”
年轻人腿一软:“二……二十万。”
顾青山闭了闭眼。
顾家的人,竟然被二十万买来替叛徒说话。
这一刻,比顾明礼收三百万更让他难受。
大钱能买野心,小钱能买口风。顾家的规矩若是烂到这个地步,就不是出了一个叛徒,而是门缝里已经进了风。
风再大一点,整座老宅都会冷。
顾青山忽然觉得,自己守了三年的门,里面也许早就漏了。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段音频波形。
顾安按下播放。
顾明礼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王玉兰那边药量别动太快,她死早了,陈野出来就没东西牵着。”
正厅里一片死寂。
顾青山脸色瞬间惨白。
顾明礼猛地扑向平板:“假的!这是合成的!”
顾安一脚把他踹回去。
顾明礼摔在地上,狼狈地抬头。
陈野终于坐下。
他看着顾明礼。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明礼嘴唇发抖。
“因为我要看顾家谁先替你说话。”
厅里几个刚才脸色不安的人,瞬间低下头。
顾青山站起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跪下。”
顾明礼咬牙:“爸,我是你儿子!”
顾青山眼眶发红:“我让你跪下!”
顾明礼不跪。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狂。
“你们以为我想吗?秦无涯都死了,陈家也完了,顾家凭什么还守着那些破规矩?赵家给钱,商会给路,我只是给顾家找活路!”
顾青山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顾家的路,不是踩恩人的骨头走出来的。”
顾明礼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血。
他却盯着陈野,怨毒地笑。
“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秦老没死净。”
这句话一出,顾青山的脸色变了。
陈野眼神微动。
顾明礼看见这一点,像看见针眼里漏出的血。
他终于找到陈野身上不是铁的地方。
秦无涯。
那个在监狱里把木盒交给陈野的人。
也是顾家最怕被重新提起的死人。
顾青山的手背绷得很紧。
他没看陈野。
这比任何解释都糟。
顾明礼像终于抓住陈野的反应,笑得更大声。
“木盒有三层,对吧?”
“你只开了第一层。”
“第二层的钥匙,少了一把。”
陈野看向顾青山。
顾青山的手,第一次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