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名字,他自己说叫陈半仙。
"我的真名你不用管,这名字用了三十年了,比真名还好使。"
他倒了杯茶,推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用保温杯喝:
"你爹是前年让我等你的,说是十八岁开阴阳眼,让我注意着。"
"他怎么跟你联系的?"
"没有联系,我们这种人,有些事不需要联系。"他用手指点了点太阳,"懂吗?感应到的。"
我看着他,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我没有追问。
先喝茶。
茶是苦的,茶叶放多了,但喝进去有一股很奇怪的暖意,从喉咙到胃里,散得很开。
不是普通的茶。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给你补一补,这几天你消耗太大了。"他打量了我一眼,"超度了一个怨灵,还吃了些皮肉之苦——那个钱德的事情,我知道的。"
"……你都知道?"
"差不多都知道。"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眼神虚虚地看着天,"你爹不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时候没到,但时候到了,我就来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爹林正的师弟。"他放下保温杯,正了正帽子,"不是亲师弟,是同辈的护道人。"
"护道人。"
"《捉刀录》里有没有写过这个词?"
我想了想,翻出书,找到了,找到之后,有点愣:
"捉刀人身边的守护者。捉刀人施法时,最为脆弱,护道人负责肉身层面的保护。"
"对,你爹是你上一任捉刀人的护道人,那个捉刀人死了之后,你爹没有找到下一任,就一个人扛着,守着这座城,然后找到了你。"
"上一任捉刀人……"
"是个女人,死在十八年前,你刚出生的那年。"
我握着茶杯,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个女人是谁,你不需要现在知道,时候还没到。"他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你爹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他知道他可能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有人接着教你。"
"你来教我?"
"我来指个方向,教什么我也不太会,我是护道人,不是捉刀人。"他叹了口气,"但有些基本的东西,我比《捉刀录》说得更清楚。"
我低头,把茶喝完了,茶叶苦,但暖。
"陈……先生。"
"叫老陈,或者陈半仙,先生太客气了。"
"陈半仙,影刀,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提到这个了"的微妙:
"这城里最近有影刀的动静,是不是?"
"你也感应到了?"
"不用感应,消息灵通就行了。"他重新坐正,把保温杯放下,正色,"饺子馆那件事,我知道,那个符纸,是影刀的手法,不是普通的,至少是执刀级别的人才会的。"
"执刀级别是什么意思?"
"影刀里面分级,爪牙是最低级的打手,执刀是中层骨,再往上还有首刀。"
"那现在出现的是中层骨级别的。"
"嗯,不是小事。"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而且你要小心,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因为三号冷柜的案子?"
"对,那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命案,涉及到了钱德,钱德这个人——"
他顿了顿。
"你查过钱德和周建国是同一家公司的股东。"
"嗯。"
"那家公司,你再往深查,就会发现里面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和一个叫'暗流'的海外公司相关联。"
我想起了苏眠之前发给我的调查记录,里面确实提到了一个叫"暗流"的公司,但当时没来得及深查。
"暗流,是影刀的产业。"
老陈说这句话,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钱德,是影刀的外围人员。"
我把茶杯放下,在桌上稳了一下,平静地说:
"所以他来殡仪馆,不只是为了掩盖林晓芸的案子,也是为了影刀在这里的某些布局。"
"对。"
"那他被抓了,对影刀来说——"
"对他们来说,是个小麻烦,但不是大损失。他只是外围的。"老陈说,"但让他们注意到你的,也是这件事。"
"他们现在知道我的存在了。"
"知道了,这不是好事。"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的,带着某种厚重,"小子,我问你一句,你现在接下这些事,不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
"我不是能后悔的类型。"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有一丝弧度:
"你爹当年也是这句话。"
然后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旧布袋,拍在桌上:
"里面有三道保命符,关键时刻用。你现在实力不够,先把这个带着,遇上影刀的人,能跑就跑,不能跑再用这个。"
我把布袋拿过来,里面是三张叠起来的黄纸,上面的符文很繁复,感觉和普通的香火符纸不一样,有一种凝实的东西附在上面。
"用法呢?"
"捏在手里念'护道,破阵,镇煞',然后撕开,用法力激活就行,你的铜刀能激活。"
"……我连入门式都没彻底稳固,法力有限。"
"够用了,"他说,"这三张保命符不需要多强的法力,你目前的程度能激活。"
我把布袋揣进口袋,站起来,弯了弯腰:
"谢谢陈半仙。"
他摆摆手:"谢什么,你爹欠了我好多年的酒钱,就算帮你,权当抵债了。"
他重新拿起保温杯,低下头,戴上墨镜,又恢复了那个在打盹的老头的状态。
我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子。"
我停下,转头。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
"影刀在这城里不止搞了一件事,你最近查的那个饺子馆,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件。"
"还有什么?"
"你慢慢会发现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要先把自己的基稳住,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白搭。"
"明白。"
"去吧。"
我走出了柳巷。
背后,那个摊子在晨风里,老头又恢复了一副不管人间事的模样。
但我心里清楚:
这个人,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包括我爹不告诉我的那些。